《沈葆禎來臺》

 


寒 瘴

同治十三年,夏。 安平(臺南)的暑氣,是一種能把人骨頭浸透的濕熱。

但欽差大臣沈葆禎,在他的行轅裡,只感到一種逆時的陰寒。

這股寒氣,不是來自臺地的天候,而是來自北邊京師的意旨,以及東面大洋上,那些懸掛著「日之丸」的黑色鐵船。

他剛到任,接手的,是一個幾乎不存在的防務。

日本,以「牡丹社」生番(排灣族)殺害琉球漂流民為藉口,已悍然出兵,登陸了南臺灣的瑯嶠(今恆春)。

「兵部尚書」的頭銜,此刻聽來像個諷刺。他沒有兵。 「欽差大臣」的權柄,此刻重如泰山。他背負著整個帝國的顏面。

夜已深。書房裡,燭火跳動。 沈葆禎面前,沒有兵書,只有兩樣東西:一盞才從福建運來的煤油燈,和一份臺灣府的輿圖。

煤油燈的玻璃罩上,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。 輿圖上,大片的中央山脈,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
幕僚夏獻綸走了進來,腳步很輕。他端著一碗參茶,但茶已微涼。

「大人,」夏獻綸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瑯嶠的縣丞回報,日軍……又在『西鄉』屯田、築屋,大有久居之意。」

沈葆禎沒有看他。他的手指,在輿圖那片空白上,緩緩劃過。

「屯田。築屋。」他輕聲重複,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,「他們在學我們漢人的法子,『紮根』。」

「大人!我等不能再等了!」夏獻綸的聲音透著焦灼,「福州船政(造船廠)的兵輪尚在路上。我請命,先調集本地鄉勇,趁日軍立足未穩,與之決一死戰!以『欽差』之名,行雷霆之擊!」

沈葆禎終於抬眼。 他的目光,比那盞煤油燈火還要清冷。

「雷霆之擊?」

他反問道,隨手將燭臺上的一點燭淚捻去。「你可知,我等最大的敵人,不是西鄉隆盛(日軍將領西鄉從道之兄,實為精神領袖),也不是那三千日軍。」

夏獻綸一怔:「那是……?」

「是這個。」沈葆禎的手,點在了輿圖的空白處。「是這片『化外之地』。」
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,蛙鳴和蟲嘶混雜在一起,聽久了,竟也像是一種威脅。

「日本人,拿『生番』說事。他們說,這片土地,不歸大清。他們說,此地是『無主』之境,他們來『開化』,是『義舉』。」

沈葆禎的謀略,從來不是一場戰爭。 戰爭,是武夫的手段,是最後的、最笨拙的手段。

他的謀略,是一張「網」。

「夏公,」他轉過身,「你明日去辦三件事。」

夏獻綸屏息。

「第一,立刻發出告示。大清懸賞,凡生番歸化、剃髮、易服者,賞銀、賞布。凡能協助官軍開路者,重賞。」

「第二,從福州船政學堂,調派所有通曉西(方)法、測繪、律例的學生,即刻來臺。我要他們,把這片空白,用經緯線填滿。」

夏獻綸皺眉:「大人,這……緩不濟急……」

「第三,」沈葆禎打斷了他,聲音裡透出一絲不容置疑的寒意,「派人,去瑯嶠。不是去見日軍,是去見『牡丹社』的頭人。」

夏獻綸這才真正感到了震驚:「見生番?此時?」

「對。」沈葆禎看著他,「告訴他們,殺害琉球人,是『錯』的。大清,願意代他們,向琉球遺族『補償』。」

「不可!」夏獻綸失聲道,「大人!我們一旦付錢,豈不是坐實了日本人的口實?承認我大清『治下無方』?」

沈葆禎緩緩搖頭。 他的臉,在燈火的陰影裡,顯得瘦削而堅硬。

「夏公,你錯了。」 「你付錢,是『承認』。」 「我,」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,「是『宣示』。」

「我大清子民,犯了錯,由我大清宗主來『懲戒』,來『代償』。這,叫作『主權』。」

「日本人,以『無主』為名來。我便要告訴他們,此地,寸土寸山,皆有其主。」

夏獻綸猛然抬頭,他看著沈葆禎平靜的眼,背後竄起一股涼意。

這不是在打仗。 這是在用整個大清的「體制」,在用「法理」,在用「文明」的邏輯,去勒死那個剛剛踏上岸的敵人。

沈葆禎的謀略,是「冷」的。

他不去打一場沒有把握的熱戰。 他要做的,是在談判桌上,在北京,在倫敦(藉由西方公法),讓日本人的入侵,從「義舉」,變成非法的「侵略」。

而他手中的籌碼,就是「開山撫番」這四個字。

他要用修路、架線、設府、立碑,這種最枯燥、最繁瑣,卻也最堅實的「建設」,來告訴日本人,和全世界——

「爾等,來晚了。」

沈葆禎重新坐下。 他拿起那份關於日軍屯田的軍報,沒有看,而是將其壓在了那盞冰冷的煤油燈底座下。

「瘴氣,」他忽然說,「不僅在山裡。也在人心裡。」 「日軍在瑯嶠,待不了多久。」

「他們怕的不是我們的炮,」沈葆禎的指尖,輕輕敲著桌面,「他們怕的是這臺地的『寒瘴』。而我,偏要迎著這股寒氣,把大清的根,紮進這片空白的土裡。」

窗外,天色將明。 那股濕熱的暑氣,似乎又被這房中的清寒,逼退了幾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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