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旅程》

 




那夜,月色是冷的,像浸了水的薄銀。

我(朱自清)坐在這列名為「無限」的火車上,車窗外是流淌的、沒有盡頭的墨色。近幾日的家道變故、奔喪的疲憊,像一層厚重的霜,凝在我的心頭。

鐵軌的聲音是固執的,哐當、哐當……帶著一種催人入眠的決絕。

我的眼皮終究是沉了下去。


我似睡似醒,跌入了一個太過熟悉的場景。

浦口車站。昏黃的燈火。

「自清。」

我猛地回頭。父親。

他穿著那件青布棉袍、黑布小帽。面容是家事和旅途刻下的憔悴。

「父親?」我愕然。我們不是剛剛作別?

他似乎沒聽見我的疑惑,只望著月台下那個蹣跚的橘子小販。

「我去買幾個橘子。」他站起身。

「父親,別去了!」我急道,「月台那邊……危險!」

我不知為何說「危險」,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、對這場景的抗拒。這場重逢太過詭異,這夢境太過真實,真實得令人心慌。

但他不聽。他總是這樣。

他費力地穿過鐵道,爬上對面的月台。那肥胖的背影,在清冷的月色與昏黃的燈光交織中,顯得如此笨拙,又如此決絕。

我的眼淚,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。

就在此刻,我才察覺到。

這不是我的夢。

這列車,這夢境,有一種黏稠的、不祥的氣息。它在誘引我心中最深切的渴望,然後,再將它碾碎。

父親抱著那簍朱紅的橘子,吃力地轉身。


「真是令人感動的羈絆。」

一個輕柔、帶著笑意的聲音,不知從何處響起。

我驚愕地發現,月台的陰影裡,不知何時,多了一個蒼白俊美的少年。他站在那裡,笑容可掬,卻讓我背脊發寒。

「如此深切的記憶,若是斷裂了,該多麼可惜?」他(下弦之壹・魘夢)輕聲說。

父親的身影,在這一刻,竟開始微微顫抖,彷彿要被風吹散。

「不!」我撲向車窗,卻被一層無形的障壁擋住。

那少年(魘夢)笑意更深。他緩緩抬手,似乎要捏碎這個脆弱的夢境。

「休想得逞!」

一聲清亮的斷喝,如烈日破曉!

火焰。

不是比喻,是真正的火焰。

一道熾烈的刀光,帶著灼人的熱浪,從我身後的車廂猛然爆發!它沒有斬向那少年,卻精準地斬斷了那股試圖侵入我夢境核心的、冰冷的惡意。

我回過頭。

只見一個青年,不知何時站在了車廂的連接處。

他身披一方雪白的羽織,下擺躍動著赤紅的火焰圖騰。一頭耀眼的金紅色長髮,彷彿是太陽的碎片。他手持日輪刀,那雙明亮的眼眸裡,是毫不動搖的意志。

煉獄杏壽郎。

他甚至沒有看我,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那個蒼白少年(魘夢)的「本體」上——那股潛藏在列車暗處的、龐大的邪氣。

「無論是誰,」他聲音洪亮,每一個字都擲地有金石之聲,「都不能玩弄他人的心靈與記憶!」

那蒼白少年(魘夢)的幻影,在這股灼熱的氣息下,發出了不悅的輕哼,身影漸漸淡去。

夢境,穩定了。

我怔怔地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、如火焰般的男人。

月台上,父親終於爬了回來。他將橘子一股腦兒地倒在我的座位上,氣喘吁吁。

「快吃。路上解渴。」他擦著汗,疲憊地笑著。

我顫抖著拿起一個橘子。

我望向那火焰般的青年(煉獄)。

他似乎也完成了他的任務,轉過身。我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。

他看見了我滿臉的淚痕,看見了我手中的橘子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那雙燃燒般的眼眸裡,沒有憐憫,沒有疑惑。他只是,咧開一個極其燦爛、極其坦蕩的笑容。

「少年!」他大聲道,「挺起胸膛活下去!」

他似乎想到了自己的母親,又或許,他看見了所有平凡而偉大的父愛。

「你父親的背影,」他頓了頓,用同樣洪亮的聲音,說出了一句讓我永生難忘的話:

「非常出色!」


「哐當——!」

車廂猛烈地一震。

我猛然驚醒。

依舊是那節昏黃的車廂,窗外依舊是流淌的墨。

一切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

我低頭,手中空空如也。

但我的眼角,還殘留著溫熱的淚。我的心中,卻彷彿被點燃了一團永不熄滅的火。

父親的背影。 那朱紅的橘子。 以及那句——

「非常出色!」

我握緊了拳。我知道,這趟「無限」的旅途,還沒有結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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