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自天堂的雨(二)運動會風雲


 


今年的運動會,賽事分兩天舉辦。第一天是球類競賽,第二天上午是田徑賽跑,下午則是游泳比賽。每年級以班別分成紅白兩組,各班同學參加的項目幾乎都由導師決定,多半是依學生所屬社團來決定參加的比賽項目。像江政霖是籃球社,就比籃球,而我跟雁琳是田徑社,就比田徑。

這次是我最後一次上場比賽田徑,媽下了最後通牒,雖然上次暈倒並不全然是因為跑步的關係,但她還是威脅我運動會結束後,就得退社。雖然可惜,但為了不再惹怒媽,也只能這麼做了。

「喂,妳們不覺得今年的比賽項目變很少嗎?」江政霖問。

「會嗎?還好吧?」我埋首寫教學日誌。

「看我為紅隊籃球隊爭光,哇哈哈!」他一副志氣滿滿。

 

「但願不會被張士倫他們班打得落花流水才好,他們是白隊的。」雁琳冷冷的說。

「真的假的?他們是白隊的!」他頓時像顆泄了氣的皮球。

「不是我愛潑冷水,但我認為這次紅隊的勝算不大。」她說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你自己看嘛,今年的運動高手幾乎都在白隊,像二年級就以張士倫跟徐子傑為代表了啊!」

「對吼,徐子傑也是他們班的,完了完了……」他開始苦惱。

 

現在學校已經在進行運動會的布置,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。

很難得,隔天上學途中,居然聽到士倫叫我。

「嘿,好久不見啦!」我打招呼。

「真的是好久不見了。」他失笑,快步跟上我。

「你還要忙到什麼時候啊?」

「當然是運動會結束才能解脫啊,現在除了開一堆會,還得練習比賽,都快搞到精神分裂了。」

「你參加什麼項目?」

「籃球、男子兩百公尺還有接力賽,妳呢?」

「跟你一樣,除了籃球,然後男子兩百公尺改成女子。」

「喂,妳不準跑,再跑妳身體會完蛋!」他臉色一變。

「我現在都有在練習啊,到目前為止都沒什麼問題。」

「鬼才相信!妳忘了之前暈倒的事嗎?」

「真的啦,我已經康復了,你沒發現我氣色好很多了嗎?」

他還是滿臉懷疑。

「好啦,不要光顧著擔心我,你自己也要保重,看你一副快累垮的樣子。」

「妳說得對,我是快垮了。」他嘆氣,「我現在上課常會不小心打瞌睡。」

「上課打瞌睡?你嗎?」我不敢置信。

「對啊,阿傑也是,不過他是直接倒頭就睡,而且完全叫不醒。」他又苦笑,「他比我更慘,籃球、田徑、游泳全部一手包辦。不知道我們老師在發什麼瘋,以為我們都是超人!」

「是喔?」我點點頭,低喃︰「怪不得上次他在公車上一下子就睡著了……

「妳說什麼?」

「喔,沒有啦。」我搖頭,拍拍他的肩,「總之加油吧,再撐幾天就好了!」

士倫又嘆一口氣。

不知道這段期間,徐子傑早上還有沒有去公園晨跑?沒想到不只游泳,連其他項目他也得參與,就算體力再好,也很難負荷得了吧?

 





「我去福利社買東西。」我離開座位。

「啊,順便幫我買一罐雪碧,感謝!」江政霖抬頭說完,便又埋頭繼續趕作業。

下課時段的福利社,永遠都是人山人海,一群人爭先恐後的模樣實在讓我不想跟著去擠,不過光站在後面,也不知何時才能買到東西。

「方士緣!」

何利文朝我走來,身旁還有幾個女生,那些女生看向我的眼神並不怎麼友善。

「上次妳打球打到一半昏倒了,現在好多了嗎?」

「嗯。」這時前面人潮減少,我走上前。

「那就好!」她始終笑眯眯的,「當時我們看了很感動,沒想到張士倫會這麼慌忙的把妳抱去保健室,連薇薇都被嚇到了耶。」

「妳到底要說什麼?」我不耐煩。

「沒什麼,只是覺得張士倫對妳的好,就跟對薇薇是一樣的,所以想稍微提醒妳。」她在我耳畔說︰「希望妳,不要誤會了。」

「妳放心,我沒誤會,多謝妳的忠告,不過不需要妳多管閑事。」我從老闆手中接過飲料。

「這哪是多管閑事?我可是以薇薇好朋友的身分勸告妳。」

「妳很雞婆耶。」我面色冷然,「愛管別人閑事,也該有個限度吧?」

「妳說什麼?」她臉色變了。

「沒說什麼。」我轉身離開,卻被她用力拉回來,她不客氣地直接開罵︰「方士緣,妳少得寸進尺,不要仗著張士倫對妳好就得意忘形!」

「我哪裡得意忘形?」

「他可是薇薇的男朋友,妳別作白日夢了!」

「我當然知道他是薇薇的男朋友,不需要妳來提醒。」

「少來這套,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,妳想要趁虛而入,破壞他們兩個對吧?」

「妳會不會想太多了?小姐?」我擰眉,「放手,我要回去了。」

她的視線忽然移到我手上的飲料,冷笑︰「買兩罐?要給誰的啊?」

「干妳什麼事?」

「好心勸妳,這種時候不要喝這些飲料,對身體不好,妳應該也是要參加比賽的人吧?」

這女人未免也扯太遠了吧?

「謝謝妳的關心,我不喝,可以請妳把手拿開了嗎?」我覺得自己的耐性已經要到極限了。





「不喝的話,給我。」

從身後傳來的低沉嗓音,把我們嚇了一跳,下一秒徐子傑居然直接拿著我的飲料走了。

「喂,徐子傑,那罐飲料你不能拿!」我甩開何利文的手追過去,卻瞄到她朝我投來的惡毒目光……

「等一下!」一追上徐子傑,我用力抓住他,微喘︰「那飲料……不能給你啦!」

「妳不是不喝嗎?」

「不是這個問題,那罐雪碧是別人托我買的。」

「是喔?」他搖搖罐子,「可是我已經喝了。」

我聽了差點沒昏倒,這人實在是……

「抱歉,錢給妳,妳再去買吧。」

「不要,我不想再過去了!」我可不想再碰到那惡女。

「那我去買。」他一折回去,卻又馬上被我拉住,「不要,你不要去!」

見他面露困惑,我趕緊鬆手,尷尬道︰「我是指……你不必特地去買。」

「真的嗎?」

「真的,我晚點再去買沒關係。」我可不希望那女的看到他,又亂七八糟跟他說一堆。




「喔。」

我抬眸瞧了他片刻,「對了,我聽說這次比賽你都全包辦啰?」

「不能說全部,像田徑我就只參加接力而已。」

「那也差不多啦,加油吧!」

「我跟妳不同組,妳還幫我加油?」

「呃……我是指互相加油啦!」我趕緊說,此時他目光也落向我,「妳也有參加比賽嗎?」

「有啊,田徑。」

他看了我片刻,「士倫知道嗎?」

我微愣,沒想到他會忽然提到士倫,「嗯。」

「知道還讓妳去比賽?」

我又愣住,怎麼搞的?這傢伙好像有點怪怪的……

「這次該不會跑到一半又昏倒了吧?」原來他是這個意思。

「才、才不會咧,上次會昏倒是因為我發燒,這次絕對沒問題!」

「是喔?」他啜了口飲料。

「你不信啊?到時你就看看我進步多少?讓你知道我之前晨跑可不是跑假的!」我抬起下巴,雙手插腰,堅定地說。

我們四目相望了幾秒,徐子傑突然笑了出來,我怔住,「怎、怎麼了?」

「沒有,只是覺得……」他別過頭,笑到連肩膀都在抖動,「妳很好玩。」

「啊?我哪裡好玩了?」

「沒事,先聊到這,我要回教室了。」他舉起手,表示暫停。

「喔,好吧。」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,「掰掰。」

徐子傑走沒幾步,又忽然回頭,笑著晃了晃手中的罐子,「謝謝妳的雪碧。」

他離開後,我依舊愣在原地不動。這傢伙真的怪怪的,原以為他只是個愛裝酷的怪咖,想不到還很愛講一些讓別人聽不懂的話,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麼。




回教室後,江政霖還在奮力抄作業,我把飲料放在他桌上。

「喔,謝謝啦──嗯?麥香紅茶?我要的是雪碧欸!」

「被徐子傑喝掉了。」我淡淡地說。

有夠倒楣,早知道會遇到何利文,我寧願渴死也不要去福利社。

「她根本就是故意找妳麻煩。」下午第一堂下課,雁琳和我一起去搬教學器材。

「我大概這輩子都跟那種人相剋吧。」我嘆氣。

「要是她再找妳麻煩,我幫妳處理掉她如何?」

「妳不要笑得這麼甜講這種話,好恐怖!」

「開玩笑的啦,她看起來很壯,想也知道贏不了。」

「搞不好一拳就讓妳住院了。」

「那我一定一個月內都不會醒。」

我們同時大笑,轉個彎準備下樓梯。

「對了,聽說今年運動會有增加一項活動,妳知道嗎?」

「我有聽士倫說過,不過他沒告訴我是什麼。」

「我還挺期待的耶,希望不會太無聊。」

「不會吧,我覺得到時應該會是……」還沒說完,我的背倏地被猛力一推,整個身子登時向前傾,雁琳驚愕的神情,瞬間從我眼前一閃而過──

還來不及反應,我整個人就這樣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去!

「士緣!」雁琳驚叫,趕緊跑下來扶我,「妳還好嗎?有沒有怎樣?」

我癱坐在地上,渾身痛到完全站不起來,幾個路過的學生也朝我看過來。

「還好,還活著。」我咬牙,笑得吃力。

「我帶妳去保健室,能走嗎?」

我點頭,才一移動身子,一股刺痛朝我襲來,讓我不禁嗚了一聲。

「士緣,妳的腳!」

直到這時,我才發現右腳踝划到牆邊木板,襪子上已經滲出一小片血漬。

「小傷而已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
「可是明天就是運動會了,妳腳這樣根本不能跑啊!」她急得快哭出來。

「我等會兒去保健室包紮就好,沒事。」

「不行啦,妳這樣怎麼還能比賽?」

 

「比賽次序都分配好了,怎麼可以少一個人?」我叮囑雁琳,「不要告訴別人。」

她滿臉擔憂,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我從保健室回到教室後,小心翼翼地不讓班上同學注意到異狀,為了遮住小腿和手臂上的傷,我還跟江政霖借了外套遮蓋。

當時雖然看起來像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,但我很確定,我是被人推下去的。一時之間想不出誰會這麼做,在這所學校里,對我沒好感的人實在太多,八成又是士倫的激進粉絲。

但我沒時間煩惱這些問題,必須先想辦法應付明天的運動會才行,最重要的是,這件事絕對不能傳到士倫耳里,否則後果鐵定不堪設想。

雖然不確定明天是否能跑完全程,也不曉得是誰故意想陷害我,但無論如何,我可不能就這樣放棄!

 



翌日,運動會正式開始。

上午的籃球賽熱鬧得簡直像在聽演唱會,不出所料,二年級還是那兩人搶走大家的目光。不知道是不是他們魅力太驚人,居然還有紅隊的女生為他們加油,看了差點沒昏倒!最後確定是白隊獲勝,這早在我們意料之中,所以並沒有很傷心難過。

到了吃飯時間,雁琳拿著便當跑到我身旁:「士緣,妳的腳怎麼樣?痛不痛?」

「早就不痛了。」我立刻說。

「真的嗎?如果不行,絕對不能勉強喔!」

我點頭。

「喂,士緣!」士倫跑過來。

「嗨。」我微微一笑,「恭喜比賽獲勝。」

「謝啦。」他莞爾,「下午的比賽,妳真的沒問題吧?」

「那當然。」

「我真的很怕妳又出什麼狀況。」他的臉湊近,「如果不舒服就要說,不準騙我!」

「知道了。」忽然有點緊張,一是怕他看出端倪,二是因為他靠得太近,「你吃過飯了嗎?」

「還沒,等等才吃。」他觀察我手中的便當,「哇,有炸蝦耶!」

「羨慕吧?哈哈!」我得意。

「士倫!」徐子傑這時也跑來,「老師找你。」

「又找我?讓我休息一下會死喔?」士倫厭煩地嘖了一聲。

「辛苦啦,大忙人,快去吧!」我揮揮筷子。

士倫瞧瞧我,迅速從我便當里拿走一隻炸蝦,我叫出來:「喂,你幹麼?」

「謝謝招待!」他賊笑。

「張士倫,給我還來,那是我要吃的欸!」

士倫一臉得意,把炸蝦吃完就跑掉了。

唉,搶救無效!視線一轉回,我剛好跟徐子傑對上視線。

「下午加油啰。」我說。

「妳也是。」

我笑了笑。

「喂──阿傑,你在幹麼?快過來啊!」士倫喊。

「啰嗦男在叫了,你快去吧。」

「掰。」徐子傑快速跑向士倫,我卻發現身旁的雁琳一臉訝異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妳什麼時候跟徐子傑這麼熟啦?」她眨眨眼,「妳不是很討厭他嗎?」

「喔,那個……」我搔搔臉,「之前是不怎麼喜歡他啦,但跟他熟了之後就覺得……還好。」

「那妳要更小心嘍,同時跟學校的兩位風雲人物有關係,處境危險喔。」她嘿嘿笑。

「什麼啊?」

「我說真的,尤其是徐子傑,聽說他很少跟女生說話,剛剛卻跟妳聊了好幾句,很稀奇耶。」

我乾笑,繼續吃飯,沒多久又聽她語帶驚艷地道︰「咦,士緣妳這隻手錶好漂亮,在哪兒買的?」

我沉默半晌,笑了笑,「喔……去年在夜市買的,我很喜歡。」

「好特別,不太像手錶,我一直以為這是護腕呢!」她仍盯著我的左手看。

我唇角一揚,沒有回應。



「現在進行男子兩百公尺賽跑,請選手們準備就位──

比賽即將開始,許多人都準備為士倫和徐子傑加油。

選手各就各位,槍聲一響,所有選手立刻拔腿往前沖。看到士倫一口氣就超越四個人,雁琳忍不住詫異:「哇,張士倫好厲害,馬上衝到第二了!」

我注視著士倫奔馳的身影,眼看他就要跟一個學長同時抵達終點,最後卻還是以極小的差距輸給紅隊的學長,拿了第二。

「啊,張士倫輸了!」雁琳說。

「第一名是田徑隊的隊長,能跟他跑得不相上下已經很恐怖了。」我淡淡地說。

「妳好冷靜喔,妳不覺得張士倫很可惜嗎?」

「我也以為他會拿第一的。」我笑了笑,「但別人若聽到我們在替敵隊加油,會被圍毆吧?」

「那也沒辦法,不知不覺就只注意到他了。」她吐吐舌頭,隨即一怔,「咦?是徐子傑耶。」

我也看了過去。眾多選手當中,徐子傑的個子顯得特別高,他正做著伸展運動,四周滿是為他吶喊的加油聲。他不是說他只有比賽接力嗎?奇怪。

「請選手們準備就位!」

站在起跑點的徐子傑,在槍聲響起的瞬間,居然一下子就衝到第一,第二名遠遠落後在他的身後。白隊的女生尖叫連連,沒過多久,徐子傑就以極快的速度往終點跑去,一跨越終點線,現場立刻歡呼聲四起!白隊每個人都激動地跳起來歡呼,相反的,我們這裡鴉雀無聲,應該是嚇傻了。

……這傢伙是人嗎?」我傻掉。

「他還是那麼厲害!」這次反而是雁琳異常冷靜。

「男子田徑隊面子掛不住了,居然被兩個非隊員的人將了一軍!」我不敢置信。

「他游泳的時候才叫真的厲害,明天就能看到了!」她開心地說。





接下來的比賽,紅隊還是很爭氣地拿到兩次第一,與白隊同分。男子兩百公尺結束後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,再來就是女子兩百公尺賽跑。

第一輪,雁琳首先上場。

當選手們各就各位,我不禁為雁琳緊張起來,槍聲一響,選手奮力衝刺,看到雁琳位居第二,我當場開心地叫了出來!

紅隊所有人大聲為她加油,我甚至聽到江政霖大喊︰「羅雁琳,加油,妳贏了我請妳吃大餐!」

最後,雁琳贏過白隊拿到第一,她欣喜若狂地跑過來抱住我。

「雁琳,妳太棒了!」我擁住她興奮大喊。

「江政霖的荷包要空了,我要叫他請我吃日本料理!」她一邊喘氣,一邊嘿嘿笑。

我做著暖身運動,準備接下來的第三輪比賽,雁琳卻神色緊繃地盯著我的腳。

「沒問題,我OK的,放心。」我對她說。

她頷首,笑容里仍帶著憂心。

第三輪比賽即將開始,我深呼吸,站在起跑線上,赫然發現隔壁跑道的人是何利文。

「唷。」她打量我,「妳也是這場的啊?」

我沒理會。

「妳的手臂上怎麼有傷?」

還是沉默。

「妳還真不會照顧身體,傷口嚴重的話就應該棄權才對,逞什麼強啊?」她冷哼,「從樓梯上摔下來,沒死算命大……不過妳居然在比賽前一天碰到這種事。」

我猛然轉頭,「妳怎麼知道?」

「我看到的啊。」

「妳看到?」我緊盯著她,「妳教室跟我教室完全不同方向,怎麼會看到?那裡只有放器材的教室,妳去幹什麼?」

她斂起笑容,忽然不語。

「是妳把我從樓梯上推下去的!」

「喂,妳少含血噴人,妳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是我推的?」

我瞪她。

「這些都不要緊,重要的是希望妳能平安跑完全程,祝福妳嘍。」她嘴角一勾。




我氣到完全說不出話,聽從老師指示準備起跑,彎下身子的那一刻,眼角餘光卻瞄到斜前方的階梯上,士倫跟徐子傑就坐在那兒往這邊看。

我閉上眼,調整呼吸,不能讓士倫看出來,絕不可以……

「預備──

我直視前方,一聽到槍聲便向前狂沖。儘管腳下傳來撕裂般的劇痛,我還是盯著前方,想盡辦法超越前面的人,然而疼痛的感覺卻開始蔓延全身,折磨我的意志,整個人快支撐不住……

「士緣,加油!快到了,加油啊!」雁琳站在終點線大喊。

發現只剩一點距離,我顧不得體力就要到極限,再度硬使出力氣,只為抵達終點,只為了不想輸!

一跨越終點線,我雙腿瞬間一軟,雁琳連忙扶住我!

「士緣,妳還好嗎?妳第四名已經很厲害了,更何況妳還受傷!」她扶我坐在旁邊,懊惱地咕噥,「只是沒想到何利文居然是第二名,真氣人!」

我喘個不停,說不出話,右腳踝幾乎已經麻痺。






士倫他……應該沒看出來吧?

「妳看起來很痛,我帶妳去醫療小組那裡吧,就在前面。」雁琳心急,就要帶我過去。

我朝她說的方向望去,很快就發現某個人的身影──周戀薇。

我沒料到她是醫療小組的,立刻抓住雁琳:「我休息一下就好,不用過去了。」

「妳在說什麼呀?痛的話就不要跑了,不然會更嚴重的。」

「剛剛我都撐過去了,接下來的接力賽一定也可以。」

雁琳啞口無言。

女子兩百公尺賽程結束,選手接著準備接力賽。

我摸著腳,還是很痛,內心怒火到現在仍無法平息。就像何利文所說的,沒有證據也不能拿她怎樣,但難道就只能算自己倒楣嗎?現在埋怨再多也沒用,還是想辦法應付接下來的接力賽比較實際。

「士緣,接力賽要開始了……」雁琳說。

「好。」我小心站起來,見到她的表情,笑問︰「幹麼一張苦瓜臉啊?」

「真不想讓妳去比賽,可是說了妳又不會聽!」她嘟嘴。

「抱歉,可是我真的很想跑,就讓我跑完這最後一次,好嗎?」

她看看我,一臉苦惱。

這次接力賽是男女混合,往前方一看,我發現何利文站在另一支隊伍中,正熱切地跟她後面的男生說話。何利文看到我,冷笑了一下,又繼續跟那男生聊天。我氣得牙痒痒的,恨不得衝過去連甩她幾巴掌,然而一發現站在她後面的人,我便愣住了,是徐子傑。

何利文發現我在看徐子傑,便大聲說︰「方士緣,這場比賽也要加油喔!」

徐子傑聽見了,也轉頭望向我,幾秒後又回過頭去。但不知是否是錯覺,總覺得他的目光似乎有在我腳上多停留一下……

當比賽槍聲響起,我看到擔任白隊第一棒的士倫沖了過來,速度很快,他從我身邊跑過時,居然還抽空對我笑了下,沒多久他就把棒子交給下一個人,這時紅隊的學長也朝我跑來,就要輪到我了。

我擺好動作準備助跑,聚精會神留意學長手上的棒子,接到後我奮力往前跑,眼淚卻差點掉出來!

腳踝的疼痛讓我重心不穩,身子彷彿被折成兩半,痛得幾乎快昏厥,看著就在前方不遠的學弟,我咬緊牙根,不斷在心裡對自己精神喊話︰

方士緣,不要忘記妳最初的決心,更不要忘記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。

那段最難熬的時間妳都撐過去了,這次一定也沒問題,絕對沒問題!

將棒子交給學弟後,我努力保持平衡,走出場外。直到我的雙腿再也撐不住,整個人跌跪在地,我雙手貼地撐著身子,任憑臉上汗水落在地上,此刻四周的加油聲依舊未曾停歇,我卻幾乎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臟劇烈地跳個不停……





呼吸逐漸平緩時,我注意到有人在我面前蹲下,一抬眼,我當場僵住。

「拿去。」徐子傑遞給我一瓶礦泉水。

「你不是……在比賽嗎?」我接過水,一口氣灌了下去。

「跑完了。」他語氣平靜,看起來一點疲憊的樣子都沒有,真氣人!

「喂,妳的右腳受傷了吧?」

我差點被水嗆到,「你說什麼?」

「我問妳腳是不是受傷?」

「哪有啊?你別亂講好不好?」

 

他瞄我一眼,食指在我右腳踝上輕點一下,我痛得當場哇哇大叫。

「還說沒有。」

這個人……我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,怎麼還是被看出來了?

「你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

「妳比兩百公尺的時候。」

他的回答讓我差點沒昏倒,「怎麼可能?」

「當時雖然看起來沒什麼,但妳跑步時的重心很不穩。」

「等、等一下,那士倫呢?他不會也看出來了吧?」

「那時有人在跟他說話,我想他應該沒注意到。」

「太好了!」我鬆口氣。

「但妳比接力時腳步是一拐一拐的。」

「什麼?」我又驚叫。

他看著我緩緩地說︰「他後來被老師叫走了,所以沒看到妳跑接力,放心。」

天助我也啊──

「你怎麼知道我想問什麼?」我納悶。

他沒回答,只是說︰「能走吧?我帶妳去醫療小組那裡。」

「我……」停頓了一下,我別過頭,「我不想去。」

他眼神流露出疑問。

「薇薇在那裡。」我悶聲說︰「萬一被她發現我受傷,我怕她會告訴士倫,去保健室就好了。」

「那走吧。」他站起來。

「你也要去?」

「妳現在不能走,總要有人扶妳去吧。」

他要扶我去?開什麼玩笑?現在有那麼多雙眼睛在注視我們,哪敢就讓他這樣帶我去啊?

「我自己去就可以了。」我試著站起來,但現在腳光是移動一下就痛得半死,更別說是走路了。

「別逞強了。」他突然蹲下靠近我,在我耳邊低語,「還是要我直接抱妳去保健室?」

我反射性地捂住耳朵,他剛才的近距離使我整張臉倏地熱了起來。

「這樣的話,比較快。」他見我的反應,似笑非笑。

他前一刻的動作讓越來越多女孩子注意我們這裡,我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,只好乖乖讓他扶到保健室去,既然不管怎樣都會引人注意,那也只能選個比較不會引起騷動的方式。

真的覺得自己倒楣到家了。





一到保健室,徐子傑小心扶我坐在床上,從柜子里找出藥水、紗布,以及棉花棒,接著拿張椅子在我面前坐下:「鞋子脫掉。」

「那個,我自己來就好了,不用麻煩你──

他抬眸,一接觸到他的眼神,我就噤聲了。

「褲管拉起來。」

我咬唇,慢慢將褲管捲起,原本的繃帶已經脫落,並且沾滿血跡,傷口又裂開了。徐子傑將沾了藥水的棉花棒塗抹在我的傷口上,我痛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不敢發出聲音。

在忍痛的同時,我悄悄注意他的專註神情,心裡頗感意外,沒想到他挺細心的。

周圍只有窗帘被微風吹動的聲音,安靜到讓我有一點尷尬,最後,我打破沉默:「欸,徐子傑。」

「幹麼?」

「你不是只有比接力嗎?怎麼會跑去比兩百公尺?」

「原本比的人身體不舒服,找我去代跑。」他淡淡地說。

「代跑還拿到第一,太厲害了吧?」我詫異,「你明天還要比賽游泳對吧?加油喔。」

「嗯。」

又是一陣寂靜。

這種氣氛讓我渾身不自在,正在絞盡腦汁想話題時,他出聲了︰「妳很亂來。」

「啊?什麼?」我嚇一跳。

「腫成這樣還能跑,服了妳了。我看妳這陣子都不能正常走路了。」他完成包紮。

「真的嗎?不會吧,這麼慘?」我驚叫。

他面無表情的瞧了我一眼,「妳自找的。」

好啦,看樣子我是真的糟糕到連他都可以教訓我了!

「怎麼受傷的?」

「不小心扭到摔交的。」

「是喔?」聽口氣就知道他不相信,「我扶妳回教室吧。」

「不用了啦,我自己來就可以了。」

他看著我。

「我真的可以啦!」或許因為被他看出我在說謊,我不禁有些惱羞成怒,「你先走,不用管我了。」

「我要在這休息。」他把剩餘的繃帶扔到一旁,「妳若想離開就走吧。」

我愣愣地看著他躺在床上,「怎麼了?你很累嗎?」

「有點。」他低語,「走路小心點。」

「知道,不用你操心──」話還沒說完,我馬上失去平衡,還好徐子傑及時扶住,才沒跌成狗吃屎。

我完全沒勇氣對上他的目光,天啊,真丟臉!

「我扶妳走。」他語氣冷淡︰「再拒絕就真的隨便妳了。」

我不敢再啰唆,乖乖讓他扶我走出保健室。他……不會生氣了吧?八成覺得我很麻煩。

到了樓梯口,我抬頭一望,頓時一陣無力,腳傷成這樣不知要爬多久才能到三樓,更不好意思叫徐子傑扶我上去。

「徐子傑,謝謝你送我,接下來我自己走就可以了。」語落,我又連忙解釋,「你別誤會,我沒別的意思喔,我只是想說我能靠著扶手自己慢慢走上去,就不用麻煩你一步步帶我爬樓梯……

沒想到他只是看著我,問︰「誰說要帶妳爬樓梯了?」

「啊?」還沒反應過來,他就已經將我整個人騰空抱起,我當場叫了出來!



「徐、徐子傑!」我緊張的東張西望,「你在幹什麼?快放我下來!」

「我也沒那個耐心扶妳上去,這樣比較快。」

「所以我說我自己來就好啦!」我嚇得都快冒冷汗了,「拜託啦,快放我下來,萬一被別人看到怎麼辦啊?」

「大家全都在運動場,哪來的人?」他神色自若,「別亂動,摔下去我可不管。」

我整張臉熱到不行,想不到徐子傑居然會這麼做。不過慶幸的是他爬樓梯的速度很快,三樓一到,我馬上鬆口氣:「好、好了,你可以放我下來了!」

「妳教室還沒到。」他腳步未停。

「我真的可以自己走,放我下來啦!」我幾乎是用哀求的。

他仍不理會,一進我教室,環顧四周又問︰「妳座位在哪?」

……第一排第三個。」我囁嚅,伸手一指。

他走過去直接用腳把椅子拉開,再慢慢把我放下。

「比賽應該快結束了,妳就先坐著休息吧。」

我點頭。

「就這樣,我走了,自己保重。」

「等一下,徐子傑!」

「幹麼?」

「你……」我仔細瞧著他,「是不是在生氣啊?」

他似乎有些疑惑,「沒有啊。」

「抱歉,因為我總覺得你好像在生氣。」

他盯著我片刻,原本面無表情的臉,竟出現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:「差不多。」

「啊?」

「我沒在生氣。」他淡淡的回應,「不過心情很不好。」

說完,他就走出教室,留我一個人愣坐在原地。這是什麼意思?到底是有生氣還是沒生氣啊?



我還一頭霧水,手機就響了,士倫憤怒的聲音如兇猛洪水朝我襲來︰「方士緣,妳在哪裡?」

「那麼大聲幹麼?我在教室啦。」耳朵差點聾掉。

「妳腳受傷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
我傻掉,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有人告訴我的啊!」

有人?該不會是……

「徐子傑嗎?」我脫口喊。

「阿傑?妳在說什麼?妳有看到他嗎?」

「啊……不是啦,你沒見到他嗎?」我趕緊改口。

「他手機打不通,不曉得溜去哪了。」他懊惱地嘆氣,仍不忘罵:「喂,別給我岔開話題,妳腳受傷,等一下怎麼回去?」

「搭公車吧。」

「那好,我今天沒辦法陪妳回去,自己小心點。」他冷冷地警告,「等我回去妳就倒大楣了!」

結束通話,我整個人趴在桌上,完全沒力氣起來。






傍晚回家,媽一看到我的慘狀,也是劈哩啪啦罵個不停。回到房間,我一躺上床,手機就響起。

……喂?」

「開窗吧。」

深深一嘆,我疲憊地走向窗戶,士倫就站在對面陽台處。

我把手機丟到床上,靠在窗邊等他炮轟,沒想到他只是問:「腳怎樣?很痛嗎?」

「你怎麼沒罵我?」我吃驚。

「我想妳已經被妳媽罵得夠慘了,就算了吧。」

我大大鬆一口氣:「感謝張大人的赦免之恩!」

「那可不表示我原諒妳。」他面無表情,「妳明知道我最討厭別人騙我。」

「對不起啦,可是我又不是故意的……

「我知道妳是怕我擔心,但我還是不希望妳騙我。」他嘆氣,「現在怎樣?傷勢嚴重嗎?」

「好多啦,到底是誰跟你說我腳受傷的啊?」

「誰說的很重要嗎?」他冷然。

「問一問而已嘛……

「我同學看到妳跑接力,發現妳腳有問題,只是妳跑完後就不知道去哪了。」

「我去保健室啊。」

「醫療小組就在旁邊,幹麼特地跑去保健室?」

「因為……因為……哎唷問那麼多幹麼啦!」我甩甩手。

「喂,妳還給我不耐煩啊?」

「人家腳受傷已經很難過了,你就別再念了吧!」

「誰叫妳每次都出狀況,又不懂得照顧自己,從小就這樣,我都不知道該拿妳怎麼辦才好。」

「幹麼把我說得那麼糟糕?」

 

「本來就是,我還記得妳有次跟別人打架,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咧!」

「你……那是我六歲時的事,幹麼忽然提啊?」我臉紅。

「當時沒想到妳會打架,簡直嚇死我了。」他笑了出來,「問妳原因妳也不肯說,只是一直哭。」

沒事記那麼清楚幹麼啦!

「妳小時候明明都乖乖的,那次到底為什麼打架?我很好奇欸。」

「八百年前的事我哪記得?」

「少來,不然妳幹麼這麼激動?反正都過那麼久了,就說一下吧。」

「不要!」

「快說,不然不原諒妳。」他兩眼一眯,「別忘了妳今天可是惹到我啰。」

「那你還是別原諒我好了!」我轉身準備逃走。

「方.士.緣!」他的口氣恐怖到讓我冷汗直流,我回頭,一臉哀怨,「你一定要聽嗎?」

「嗯。」他笑得燦爛。

……好吧,不過我警告你,聽完不準笑!」

「好。」他點頭。

我咽咽口水︰「就是……那次跟班上女同學在玩的時候,她忽然跟我說,她長大要嫁給你。」

「我?」他一愣。

「她說非常喜歡你,長大後一定要當你的新娘子。」我一邊回想一邊說︰「我很生氣說不行,要跟你結婚的是我,後來兩人大打出手,就這樣。」

語畢,士倫先是一呆,下一秒就不可抑止地大笑。




「喂,張士倫,你不是說你不會笑嗎?」我隨手把一旁的娃娃用力朝他丟去。

他完全癱倒在欄杆上,瘋狂地笑個不停。

「張士倫,再笑我就跟你絕交!」

他終於抬頭,卻還是笑到說不出話,笑到連眼角都有淚了。

「抱歉。」他手捧著肚子,「可是,妳真的……是因為這個理由跟人家打起來的?」

「對啊。」

他又開始大笑。

「喂,你有完沒完啊?」早知道就不講了。

「好,不笑了,肚子快痛死……」他舉手搖頭,咳了幾聲:「那結果妳是贏了還是輸了?」

「這什麼問題啊?」我睜大眼。

「沒呀,只是想知道結果怎樣。」

「當然是我贏啊,開什麼玩笑──」我被自己的激動嚇了一跳,趕緊噤口。

「喔?」他注視著我,莞爾一笑,「妳就這麼想嫁給我?」

「那是小時候的事,跟現在一點關係都沒有啦!」我辯駁,眼睛卻不敢看他。

「我當然知道那是小時候的事,那麼緊張幹麼?」他似笑非笑,「所以說,妳第一次跟別人打架就是為了我嘍?」

「你少臭美。」我才不承認。

「喂,妳很不坦率欸。」

「你管我!」

「但我不懂,妳明明贏了,為什麼還哭著回來?妳贏了是在哭什麼?喜極而泣?」

「那是因為……

「什麼?」他神情專註。

「因為……因為我忘記了啦!」我大喊︰「幹麼一直問啊?煩欸!」

「幹麼突然發火啊?」他一臉莫名其妙。

「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啦!」

「搞什麼?」他撿起我剛丟過去的娃娃,「不過那時候怎麼安慰妳都沒用,妳還是抱著我哭個不停,還記得我是怎樣讓妳停止哭泣的嗎?」

我看他,他也看我。

「你唱歌給我聽。」我笑了。

「妳記得啊?」

「當然,後來只要我哭你就會唱那首歌給我聽,是你自己亂編的嗎?」

「怎麼可能?那是我媽教我的啦。」他白我一眼。

「那你還記得怎麼唱嗎?唱來聽聽!」

「妳瘋啦?不要!」他嚇一跳。

「唱一下又不會少塊肉,快啦,我記得那首歌很短。」

「我要睡了。」他轉身要進房。

「張士倫,你敢離開就倒大楣了!」我故意裝生氣。

他懇求︰「拜託大姐,就這件事,請妳饒了我吧!」

「不行,快唱!」

「好啦好啦。」他抓抓頭,似乎在回憶該怎麼唱,接著清清喉嚨,開始唱起來︰



那只是一時的,你很難過我知道。

但那只是一時的,你會堅強的我知道。

不要怕眼前的荊棘,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。

所以請你不要哭,親愛的請你別哭泣。

我知道你可以,重新再拾起笑容。



我情不自禁愣了好一會兒。

「發什麼呆啊?」

「沒、沒有。」我回過神,搖頭,「只是終於知道你為什麼不肯唱了。」

「什麼?」他疑惑。

「因為你五音不全。」

「方士緣!」他大喊,臉紅了,「好心唱給妳聽,居然還糗我!」

我捧著肚子,笑翻了。

「以後休想我再唱給妳聽!」

「哎唷,我開玩笑的啦!」

「懶得理妳,可惡的傢伙!」

那天晚上,我們就這樣鬧了好久好久,訴說著兒時的點點滴滴,直至午夜十二點才停歇。

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只是再度聽到他哼唱著當時的那首歌,仍使我不禁恍神。

從前的那些回憶畫面,也在那一晚的夢裡,隨著士倫的歌聲一一浮現……

 




【賞析】

《跌撞的青春裡,誰是接住妳的那雙手》——讀小說片段有感

青春是一場漫長且無法暫停的接力賽。我們在跑道上奮力衝刺,以為只要夠努力就能抵達那個充滿光亮的終點,卻往往忽略了,腳下的傷口正隨著每一次落地而隱隱作痛。在這段節選的文字裡,我看見了方士緣的倔強,看見了張士倫如陽光般刺眼卻無法觸及的溫柔,也看見了徐子傑那份如夜色般寧靜、卻能穩穩接住她的沉默力量。

故事發生在喧騰的運動會前夕與當下,空氣裡瀰漫著汗水與競爭的氣味,但對於士緣來說,這更像是一場為了生存而必須偽裝的戰役。

我們總說,青梅竹馬是世上最美好的羈絆,但在這段故事裡,張士倫的存在,卻成了一種帶著甜蜜的負擔。士倫是耀眼的,他在球場上馳騁,他在跑道上受人追捧,他是眾人目光的焦點。他對士緣的關心毋庸置疑,那晚隔著陽台的對話,他哼唱著兒時那首五音不全的歌:「不要怕眼前的荊棘,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。」那畫面美好得讓人想哭。然而,這份溫柔卻太過「過去式」。士倫看見的是那個六歲時為了捍衛愛情而打架的小女孩,他懷念的是那個在他懷裡哭泣的士緣。

可是,士倫看不見現在的士緣。

他看不見她在樓梯間被惡意推倒的恐懼,看不見她為了不讓他擔心而用外套遮掩的傷口,更看不見她即使痛到臉色發白也要跑完接力賽的那份逞強。士倫的愛是高懸的暖陽,普照大地卻無法穿透陰影。他問:「誰說的很重要嗎?」他對於士緣受傷的細節展現了一種大而化之的態度,因為他被保護得太好,好到無法想像那些隱藏在校園角落裡的惡意,正是因他而起。他的光芒太盛,反而讓靠近他的人被灼傷,而他渾然不覺。

相較於士倫的「看不見」,徐子傑的「看見」,則顯得如此驚心動魄。

徐子傑在故事中話不多,甚至有點「怪」。他喝掉那罐雪碧,看似霸道,實則是一種無聲的介入;他在跑道上展現驚人的速度,證明了他不只是個旁觀者。最讓我動容的,是他對士緣傷勢的洞察。

「妳跑步時的重心很不穩。」、「妳比接力時腳步是一拐一拐的。」

當全校都在為士倫的第二名惋惜,或為徐子傑的第一名尖叫時,只有徐子傑,穿過了那些震耳欲聾的歡呼聲,看見了士緣顫抖的腳踝。他不需要別人告訴他,因為他的目光始終安靜地停留在她身上。

這段文字裡最充滿張力的一幕,莫過於徐子傑在樓梯間將士緣一把抱起。那不是偶像劇裡為了浪漫而浪漫的情節,而是一種「看不過眼」的果斷。面對士緣的推託與恐懼(怕被誤會、怕引人注目),徐子傑的回應是:「我也沒那個耐心扶妳上去,這樣比較快。」這句話聽似冷淡,實則飽含了最深切的體貼。他不在乎流言蜚語,不在乎旁人的目光,他只在乎她能不能少痛一點。

如果說士倫是讓士緣想要以此為榮、卻不得不隱藏傷口的理由;那麼徐子傑,就是那個在她遍體鱗傷時,不需要她開口解釋,就會遞上一瓶水、甚至揹著她走過艱難路途的人。

這段故事也深刻地描寫了青春期女孩特有的那種「孤勇」。士緣明知是被何利文推下樓,明知腳踝劇痛,卻堅持要跑完比賽。她在心裡對自己喊話:「不要忘記妳最初的決心。」那是一種為了證明自己不只是「某人的附屬品」的掙扎。她不想輸,不想被看扁,這種近乎自虐的堅持,讓人看了既心疼又敬佩。但也正是因為這份逞強,才更凸顯了徐子傑那句「妳很亂來」裡面,包含了多少不捨。

讀到最後,那晚士倫的歌聲在夢裡迴盪,帶著濃濃的懷舊氣息。那是士緣心中最柔軟的角落,是她童年的避風港。但現實是,當她醒來,腳上的傷是被徐子傑包紮的,那瓶解渴的水是徐子傑遞來的。

青春就是這樣一場充滿矛盾的雨季。我們在舊的溫暖裡流連忘返,卻在新的際遇裡學會被愛與被救贖。張士倫是來自天堂的陽光,美好卻遙遠;而徐子傑,或許才是那場真正落在乾燥地面上,安靜、清涼,能洗去所有疼痛與塵埃的雨。

在跌跌撞撞的成長路上,我們終會明白,有一種愛是陪你回憶過去,而有一種愛,是看穿你的逞強,然後一言不發地,帶你走過現在這段最難熬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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