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自天堂的雨(一)
吵雜的回憶,和樂的歡笑聲,在此刻聽起來都變得格外刺耳。
明明不願再想起的,事情也都過那麼久了,為何它卻還是常該死的出現在夢裡?
真的煩死人了……
「既然醒了,幹麼還躺在床上?快起來,士倫在樓下等妳了!」媽不知何時已站在房門口。
我蹙眉,「他來幹麼?」
「什麼來幹麼?當然是來找妳上學啊!」她對於我的反應很不滿,「別說廢話,快點起床,我可沒那麼多時間跟妳耗!」
媽離開後,我又在床上躺了一段時間,等換好制服,剛下樓便聽到一陣交談聲。
「好久沒看到你了,下次到家裡吃個飯吧!」爸語帶笑意。
「好,謝謝伯父。」士倫莞爾。
這時爸回頭注意到我:「緣緣,起來啦?快去吃早餐,別讓士倫等太久。」
「喔。」我懶懶地走向餐桌。才一早,心情就開始煩躁了。
「喂,妳都不跟妳爸媽說再見的喔?」
士倫和爸媽道別後,立刻追上先走一步的我。我只是問:「今天怎麼特地來找我?」
「新學期開始,不能來找妳一起上學嗎?」
「可以啊,你女友允許的話我當然沒意見。」
「喂,方士緣。」他詫異地盯著我,「妳還沒跟薇薇和好啊?」
「我們又沒吵架,哪來的和好?」
「別騙我,妳已經很久沒跟她說話了!」
「你有看到我們吵架嗎?」我保持一貫平靜,「想太多了。」
「士緣!」他伸手抓住我,面色緊繃,「妳到底是怎麼回事?妳以前不會這樣,看到妳這樣我很難過妳知不知道?」
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緊張,接著勾勾唇角,推開他的手,「真的沒事,薇薇有說我們吵架嗎?」
他無語。
「沒有吧?幹麼那麼疑神疑鬼?女朋友比較重要,別花太多心思在我身上。」
「我關心我的青梅竹馬不可以嗎?」他有些不悅。
「好了啦,再生氣你的臉就不帥嘍!」我捏他的臉,隨即穿過斑馬線,跑到對街。
「欸,士緣!」士倫仍不忘大喊,「如果有什麼煩惱一定要告訴我,知不知道?」
聞言,我沒停下,反而加快步伐,頭也不回地跑開。
「嗨,方士緣,好久不見,有出國玩嗎?」坐在前面的江政霖轉頭問我。
「怎麼可能?在家睡了兩個月。」我說。
去年和他同為家政社的社員,他當時為了追班上一位女生而入社,雖然最後人沒追到,倒是和我熟稔起來,升上高二後,我們也被編入同一班。
「妳怎麼沒有去念理組?張士倫不是在那裡嗎?」他好奇。
「我對理組又沒興趣,過去幹麼?」
「你們不是形影不離嗎?我以為妳一定會跟他選同類組。」
「什麼形影不離?」我白他一眼,「我跟他哪有那麼黏啊?」
我的回答似乎讓江政霖感到訝異,他默默將我打量一遍後,不禁納悶:「奇怪,妳怎麼了?怎麼暑假過後就突然變了個人?」
「是變美還是變醜了?」我挑眉。
「不是啦,我是說妳的個性……」
「士緣!」一位叫羅雁琳的女同學走來,笑眯眯地站在我身邊,「妳有想參加什麼社團嗎?」
忽然有以前的同學過來跟我說話,讓我愣了半晌,對著這張笑臉,我語氣生硬:「還沒想到。」
「那我們一起決定好不好?」她笑意更深。
「羅雁琳,我記得妳之前不是田徑社的嗎?不繼續跑嘍?」江政霖問。
她沒回答,依舊微笑,又對我說:「園藝社怎麼樣?妳喜歡嗎?」
「……我沒興趣。」我冷冷拋下這句,直接起身步出教室。
到了一樓,想去福利社買東西,卻見士倫站在前方不遠處,他一看到我,馬上大喊要我過去,站在他身邊的一男一女,視線也投了過來,其中那位女孩,神情立刻變得不自然。
「叫我幹麼?」我走近他們。
「今年社團多了個國樂社,要不要參加?」士倫說。
「不要。」
「為什麼?妳排笛吹得那麼好,加入的話,對國樂社肯定是如虎添翼啊!」他瞪大眼。
「是嗎?」我撇撇嘴角。
「當然啊,對了,介紹一個人給妳認識。」他把我拉到另一邊,開始介紹起站在他身旁的男生,「他叫徐子傑,今年跟我和薇薇同班,妳有印象嗎?他去年也跟我同班。」
「知道啊。」學校風雲人物之一。
雖然早就知道徐子傑,還聽說他是從國外回來的,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跟他面對面。他的個子比士倫稍微高一點,眼睛和頭髮都黑得很漂亮,人看起來卻冷冰冰的。
「你好。」我說。
他微微頷首。
「士緣……」一旁的女孩開口,笑容仍有些僵硬,「好久不見,暑假過得好嗎?」
「很好啊。」我回以微笑,「多采多姿呢。」
「叫妳跟我們一起去參加夏令營偏不去!」士倫說。
「才不要,我沒事去當什麼電燈泡啊!」
她一聽,顯得更不自在了。
「說什麼啊妳……」士倫似乎察覺到不對勁,瞄了那女孩一眼,「我們以前不都一起去玩的嗎?」
「那是以前,現在我覺得一個人比較自在。」我兩手一攤。
「妳說什麼我聽不懂。」士倫不解地看著我,「妳不是……」
「士倫!」那女孩倏地抓住他,神色緊張。
「怎麼了?」他被她的反應嚇一跳。
「沒有,我……」她垂眸。
「喂。」從剛才就沒說半句話的徐子傑,忽而出聲,「我要走了。」
「啊?這麼快?你教練來了嗎?」
他指指操場,有位戴帽子的中年男人和體育老師站在一起。
「加油啦!」士倫拍拍他的肩。
「嗯。」
當徐子傑從身旁走過,我的視線不經意接觸到他的雙眼,這傢伙,連眼神都是冷的。
待徐子傑走遠,士倫說:「他很厲害,前陣子游泳比賽得到冠軍,現在還有專業教練指導!」
見我沒什麼反應,他又笑了笑:「妳是我看過第一個對他不感興趣的女生。」
士倫的話,使我的目光不自覺移到那女孩身上。
「薇薇不也是嗎?那麼痴情,眼中始終只有你。」我淺淺一笑,「從一年前開始。」
她臉色蒼白,緊抿雙唇,沒再正眼瞧過我。
我伸伸懶腰:「好啦,我要走了,還得去看看要參加什麼社團呢。」
「那……妳要不要跟薇薇一起去看看?她也在煩惱要參加什麼社團。」
薇薇神情錯愕,似乎對士倫的提議感到相當訝異。
「士倫,」我只是輕輕一嘆,「薇薇臉色不怎麼好,你要不要帶她去保健室休息?」
「咦?怎麼了?身體不舒服嗎?」他馬上關心。
「沒有,我沒事……」她搖頭。
「你這男朋友是怎麼當的啊?人家身體差,不能站太久你曉不曉得?」我嘲笑。
「還敢說別人,妳還不是一樣?以前老是跑醫院的人是誰啊?」他不甘示弱。
「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好不好?現在我可是健康的很!」
「少來,妳現在只要發燒還是一樣沒完沒了。」他輕推我額頭,無奈的語氣中帶著溫柔,「以為我不知道啊?」
他的舉動使我怔了一下,薇薇也同樣僵住。
「廢話少說,我走了,掰掰!」不理會士倫的叫喚,我迅速調頭離去。
像是落荒而逃。
「士緣,妳決定好了嗎?」回教室後,羅雁琳一看到我,居然又跑了過來。
我忍不住擰眉緊盯著她,帶著警戒地問:「妳幹麼這麼在乎我參加什麼社團?」
「我想跟妳一起呀!」她答得乾脆,十分誠懇地說:「拜託啦,士緣,讓我跟妳參加同一個社團好不好?我沒什麼目的,絕對!」
她眼裡的堅定,彷彿看透我在想什麼,我的心在那一刻竟有了些許動搖……
「妳之前是田徑社的,沒錯吧?」半晌,我問。
「對呀。」她點頭。
我陷入沉默,不自覺想起士倫方才在走廊對我說的那些話。
「那好。」我面無表情,淡淡地說︰「我加入田徑社。」
❢
加入田徑社,是我從未想過的事。從小我就被醫生警告身體不適合做這種劇烈運動,因此這個決定,對那愛操心的士倫,絕對要保密到家。
第一次社團活動,學姐就來個大狠招,要我們跑操場十圈。
羅雁琳臉不紅氣不喘一下子就跑好幾圈,而我跑沒多久胸口就開始痛。
「士緣,妳還好吧?」
勉強跑完後,羅雁琳見我氣色不佳,勸道:「我覺得妳不適合加入田徑社。」
「沒關係,習慣就好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我說沒關係,妳不要管我!」我走到一旁,擦去臉上的汗,調整呼吸。
不想讓自己倒下去,不允許自己再像從前那樣半途而廢。想要改變,不再輕易受他人影響,這是我給自己的承諾。
可是……
「方士緣,妳居然加入田徑社,不要命啦!」等在家門口的士倫一看到我,立刻臉色鐵青地開罵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我嚇一跳。
「我親眼看到的。別鬧了,趕快退社,難道妳要等到被送醫急救,才會害怕嗎?」
「我哪有那麼脆弱?少詛咒人好不好?」我沒好氣地準備打開家門。
「這本來就是事實,薇薇跟妳一樣身體不好,但她也不會這樣啊。」
「這是我的事,」我握著門把,冷然地問︰「跟薇薇有什麼關係?」
「士……」我的語氣使他一愣。
「身體是我的,我自己會顧,不用你操心!」
一進屋立即把門關上,將士倫阻隔在外。我靜靜佇立在玄關一段時間,閉上眼睛,深呼吸,將卡在喉嚨的苦澀給咽回去。
已經沒有辦法接受,他的關心裡帶著另一個人的影子。
因為社團活動跑得太拚命,隔天我的雙腿就酸痛得連抬起來都很難。
爸見我走路姿勢怪異,納悶地問︰「緣緣,妳怎麼啦?」
「腳痛。」我坐到餐桌前。
「怎麼會痛成這樣?」
「沒什麼啦,只是跑跑步……」
「跑步?妳沒事去跑什麼步?」媽立刻追問,「妳難道不知道自己身體不好嗎?」
「知道啊。」糟糕,不小心說溜嘴。
「知道還去跑?不怕暈倒嗎?」
媽開始不停碎念,搞得我胃口全失。她見我沒反應,不悅地問:「跟妳說話有沒有聽到?」
「聽到了啦!」我不耐煩。
「才講妳幾句就擺臭臉,妳難道就不能像士倫一樣聽話嗎?假日也是看妳無所事事──」
不理會媽的叨念,我迅速吃完早餐,拎起書包離開客廳,一打開門,卻發現士倫站在門口。
「我正要摁門鈴呢。」他笑笑,「怎樣?是不是全身都痛得要命啊?」
「幹麼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啊?一點同情心都沒有!」我瞪他一眼,繞過他身邊。他隨即跟上:「叫妳退社偏不聽,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堅持啊?」
「沒為什麼。」我忍著酸痛加快腳步。
「喔,我知道了。」他語帶曖昧,「因為妳喜歡的人就在田徑社,對不對?」
我停下腳步,有好幾秒鐘都沒有動作。
「如果,」我回頭,對上他的視線,「我說是的話呢?」
聞言,士倫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僵硬,下一秒又恢複原先的笑臉,「難怪,那我只好替妳加油打氣啦,但為了妳身體著想,我還是希望妳能退社。」
我沒再回應,轉身就走,途中仍忍不住瞄了瞄繼續跟在一旁說笑的他。
比任何人都還要關心我的青梅竹馬,曾讓我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,只是不知道在他心裡,我是否也是最了解他的人?
就算曾經想要知道,但對現在的我而言,這一切似乎不再那麼重要了……
「腳還痛嗎?」吃完午餐後,羅雁琳又出現在我身旁。
老實說,對於她的關心,我到現在還是感到不適應也不自在,只能淡淡回應:「還好。」
她身材嬌小,課業成績不錯,長得甜美可愛,人緣也很好。我不明白,像她這樣的人,為何會想跟我打交道?儘管心裡困惑,但我沒打算繼續深思這個問題。
「士緣!」
當耳邊傳來一陣熟悉的呼喚聲時,我的胸口霎時一顫。
士倫不知何時站在窗外,笑容滿面地看著我。他的出現,讓班上頓時有些騷動。
「幹麼?」我愣愣地問。
「出來一下。」他招招手,我離開座位,一離開教室,就被他拉著走。
他這舉動引來走廊上許多人的注意,讓我有些失措:「喂,士倫,你要帶我去哪裡啊?」
他只神秘地說:「跟我來就對了。」
五分鐘後,他把我拉到學校的室內游泳池。我納悶地問:「你帶我來這幹麼?」
「我有東西要給妳。」他笑笑,接著朝游泳池另一頭大喊︰「阿傑──」
泳池裡,正在游泳的其中一人慢慢停下動作,轉頭朝這邊看。
「你休息室鑰匙放在哪裡?」士倫又喊。
那人指著我們眼前椅子上的外套,然後回頭繼續游。
「口袋裡嗎?」士倫伸手在衣服里翻找,抽出一把鑰匙後,對我說︰「妳在這等我一下。」
我滿臉困惑地看著他離去,不一會兒,就聽到一陣水花聲,轉頭一看,剛剛那個人已從泳池裡上來,脫下蛙鏡,背對我坐在椅子上擦拭頭髮。
我望著他的背影,覺得有些不可思議,剛才明明看他還在另一頭,什麼時候游回來了?對方似乎也注意到我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,他轉頭看了我一眼,不到三秒,又回過頭繼續擦頭髮。
「徐子傑,你練習完了嗎?」
一名短髮女生快速跑了過來,看到我時,她明顯臉色愀然一變:「方士緣,妳在這裡幹麼?」
我別過頭,沒有理她。
「什麼事?」徐子傑問,人已站起來。
「喔,導師要你等一下去找他。」她的語氣馬上變得溫和許多,而且笑容滿面,我為她這前後不一的態度感到納悶。
「知道了。」他簡單回應。
她熱切地跟他說掰掰後,又涼涼掃了我幾眼,就連離開時都還頻頻回顧。
光用膝蓋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。我不自覺冷笑,同時發現徐子傑正注視著我。
我點個頭,算是打招呼,他卻一點回應也沒有,放下毛巾後就走開了。這傢伙真沒禮貌!
「士緣!」就在這時,士倫抱了一個超級大的史努比布偶走過來,我幾乎看不到他的頭。
「你在幹麼?這娃娃哪來的?」我詫異。
「一個游泳社員的啦,有人送他但他不要,想到妳很喜歡史努比,我就跟他要來送妳!」發現我表情有異,他的笑臉也出現一絲困惑,「怎麼……妳不喜歡嗎?」
「不、不是。」我連忙搖頭,「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史努比?」
「拜託,我認識妳多久了?怎麼可能不知道妳最喜歡的東西就是這隻狗跟拉拉熊?」
「……」我一時無語。
「這隻史努比還是新的喔,拿去吧!」
我有些吃力的接過娃娃,忍不住咕噥︰「你為什麼不直接抱來我教室就好?還把我拉到這……」
「喂,妳要我一個男生抱這麼大的娃娃走來走去?存心想看我出糗啊?」他賞我一記白眼。
他的回答讓我忍俊不禁,「好啦,謝謝你,我很喜歡,那我先回教室了,掰!」
「等一下,我跟妳一起回去──」他正要拉我,卻被另一個人叫住。
已經換上制服的徐子傑走過來:「鑰匙給我,我要鎖門了。」
「喔,好。」士倫把鑰匙遞給他,「放學還要練習嗎?」
「沒,找完老師後就先回去了。」
「那我幫你鎖門,不然你還要繞一圈,我會把鑰匙拿回學務處。」
「謝了。」他把鑰匙丟回士倫手中,背起包包,「那我先走了。」
徐子傑從我身邊走過,對我依舊不理不睬。我到底是哪裡惹到他啦?
「士倫,他是不是看我不順眼啊?」我忍不住抱怨。
「阿傑?」士倫先是疑惑,然後笑,「妳想太多啦,他對不熟的人本來就不愛搭理,但人其實很不錯。」
「你怎麼會跟他這麼親近啊?」這兩人的個性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「一年級我們同班,但後來才跟他比較熟,因為我跟他都是班聯會幹部。」
「那感情不錯嘍?」
「嗯,算麻吉了。」他點頭,「走吧,要鎖門了。」
千辛萬苦才將娃娃扛回去,路上被一堆人盯著看,回教室後因為沒地方放,只能先放在後面等放學再搬回家。面對這突然的驚喜,我竟不曉得該開心還是難過?
在上課前,我去了趟廁所,有兩人迎面走來,我不禁暗嘆一口氣,果然是冤家路窄,在游泳池才碰面,現在又遇到她。
原本想直接走過去,其中一人卻叫住我:「方士緣,好久不見,暑假都沒看到妳,過得好嗎?」
「嗯。」
「妳怎麼沒戴眼鏡啊?害我剛剛差點認不出來是妳呢!」
「換上隱形眼鏡了。」我淡淡地回答。
「是喔?我覺得妳這樣比以前順眼不少。」她側過頭,「對吧?薇薇?」
薇薇站在她旁邊,沒有笑也沒回答,看我一眼後,就轉移視線。
「對了,妳剛剛在游泳池幹麼?」那女的又問,語氣尖銳,「是去找徐子傑嗎?」
她的問題使我一愣。沉默片刻,我點頭,「對啊。」
「妳去找他幹麼?」
「跟妳沒關係,要上課了,我先走了。」我故意笑得神秘,準備往前走,她卻一把抓住我,力量過大,竟把我右手腕上的鏈子給扯斷了!
「喂,妳最好給我解釋清楚!」她忿忿然。
「放開我!」我用力甩開她,撿起掉在地上的鏈子。
「利文!」薇薇急忙拉住她,「我們走了啦!」
「我話還沒問完!」
「不要問了,走啦!」薇薇使勁把她拖走。
我低頭看著手上的鏈子,介面已被扯壞。我忍著滿腔怒火,緊握手鏈,冷冷瞪著她們離去的背影。
當天晚上,我花了好久時間才把鏈子修好。
我專註地凝視著放在床邊的史努比娃娃,以及手腕上的鏈子,最後閉上眼睛,帶著微笑進入夢鄉。
隔天上學途中,士倫一看到我就說:「抱歉,昨天沒辦法幫妳搬娃娃,因為要開班聯會會議。」
「我知道啊,身為班代還真累。」
「對啊,剛好最近又在策劃一些東西,每次開會都開很晚,快累死了!」
「策劃什麼?」
「下個月不是運動會嗎?臨時要再增加一項活動。」
「什麼活動?」
「當天揭曉,敬請拭目以待。」他唇角一揚。
「耍什麼神秘啊?」我失笑。
這時士倫莫名安靜下來,半晌後喚︰「士緣,很久沒聽到妳吹排笛了。怎麼不吹了?」
「喔……沒有啊,只是最近沒那心情,而且我媽嫌太吵,說那聲音跟噪音沒什麼兩樣。」
「怎麼會?妳明明吹得很好啊!」他不解。
「沒辦法,我媽怕吵到鄰居。」
「不會啦,我爸媽都說妳吹得很棒,而且我會故意開著窗戶,就為了聽妳吹排笛,妳不知道吧?」
「真的?」我愕然。
「真的啊,只是妳不知道而已。」他莞爾,「什麼時候再吹吧?我想聽。」
我怔怔然,頓時竟無法正視他,就連想自在說話,也忽然變得困難。
「……再說吧。」我只聽見自己這麼說。
❢
「要怎樣跑步才不會累啊?」下課時,我呆坐在位置上發問,江政霖跟羅雁琳同時轉頭看我。
「幹麼忽然問這個?」江政霖不解。
「不想每次跑完都一副快死的模樣,教教我吧。」
「要不要試試看晨跑?」羅雁琳提議,「我以前常會去晨跑,不僅可以減肥,連皮膚都會變好呢!」
「這樣真的有效嗎?」
「絕對有效,我就是這樣才能跑這麼快。」她笑笑,「不會騙妳的啦!」
我思索片刻,「既然這樣,我就試試看。」
「但若不能適應,別勉強喔!」她叮嚀。
「嗯。」我露出一抹不太明顯的笑。
終究,還是無法直迎她擔心我的眼神。曾幾何時,這種關懷,居然變成我最害怕的東西。
走廊外傳來一群人的驚呼聲,看著站在外頭的一排女生,我納悶:「外面在吵什麼啊?」
「好像是別班體育課在比籃球,都下課了還沒打完。」羅雁琳說。
「哪一班?這麼多人看?」我走出教室,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擠出一點位置,這才發現是士倫他們班與別班對打。
搶到球的士倫,立刻傳給籃板下的徐子傑,他輕輕一躍,就將球投進籃框,四周響起一陣熱烈掌聲。整場看下來,似乎都是士倫跟徐子傑在得分,在他們天衣無縫的合作下,分數一分分進帳!
一群瘋婆子不斷大叫他們兩人的名字,我不耐地翻翻白眼,注意到我臉色的羅雁琳笑著說:「他們兩個不只球技厲害,又受女生歡迎,怪不得大家會這麼瘋狂。」
「他們兩個?」我再度看向他們。士倫受歡迎我是可以理解,但……
「徐子傑為什麼會受歡迎啊?」我蹙眉,完全不懂。
「他長得很帥啊,而且又是我們學校的游泳隊代表。」羅雁琳眨眨眼,「可惜張士倫已經名草有主,但人氣還是不減。徐子傑得小心了,哪天被愛慕者吃掉也說不定。」
「像他那種人吃了八成會拉肚子吧?」我冷哼道。
「怎麼會?他很不錯啊!」
「但那傢伙個性很差,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,看了就很討厭。」
「還好吧?我覺得那是他本身就不愛搭理人的緣故。」羅雁琳偏著頭。
比賽結束,士倫他們班獲得壓倒性的勝利,士倫跑向徐子傑彼此擊掌,現場又是一群掌聲和……
那些花痴的鬼叫!
「不管怎樣,我就是對他沒什麼好感啦!」我捂住耳朵逃回教室。
聽了羅雁琳的建議後,隔天我真的開始在家裡附近的公園晨跑。
為了不被家人發現惹來一頓罵,我必須在媽醒來之前晨跑完並回到家。剛開始體力確實有些吃不消,不過就如羅雁琳所說的,晨跑的感覺真不錯,早晨空氣清新,也不會有太多人,很安靜。
就這樣持之以恆將近兩個禮拜,都沒被爸媽發現,我的體力也明顯改善許多,雖然有時上課會不小心打瞌睡,但跑步時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喘不過氣,這讓我感到開心不已。
中午,羅雁琳來找我一起吃飯,她也很替我高興,「妳氣色好很多,整個人看起來也變得有精神了。」
「真的?太好了!」我忍不住笑。
「妳真有毅力,很少人能這樣堅持下去。」
「嗯,若是以前的話,我一定沒辦法,無論做什麼事都是三分鐘熱度。」
「那這次呢?為什會這麼堅持?」她凝視著我。
我一時沉默,沒多久,就聽到廣播聲傳來︰
「各位同學,午安,打擾到大家的吃飯時間……」
聽到這個聲音,我拿著筷子的手頓時停住。
「從這學期開始,廣播社將在中午開放全校同學點播歌曲,送給你想要給的人。」
「這是周戀薇的聲音吧?」羅雁琳頗感興趣,「開放點歌,好像挺有趣的。」
不光是她,班上同學也覺得特別,紛紛躍躍欲試,看樣子明天廣播室就會被點歌單塞滿。
「周戀薇……就是跟張士倫交往的那個人嗎?」
那個男同學才提出疑問,立刻被一名女同學吐槽,「拜託,你到底是不是我們學校的啊?連老師都知道了!」
「他們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啊?」那個男同學又問。
「去年校慶,他們不是在大家面前手牽手跳舞嗎?之後就在一起了。他們兩個都是模範生,而且男的帥女的美,是我們學校最有名的情侶!」
「這種事果然還是問妳們女生最清楚。」其他幾個男生嘖嘖道。
「去年我和薇薇同班,跟她交情不錯,當然清楚,不過……」那女生語氣忽然慢了下來,並將目光落向我,「我覺得方士緣應該更清楚吧?她跟張士倫是青梅竹馬,而且又曾經跟薇薇非常要好。」
我不自覺停下吃飯的動作,下一秒就感覺到全班同學的視線。
「真的假的?她跟張士倫是青梅竹馬?」
「對了,上次張士倫不是有來這裡找她嗎?所以是真的嘍?」
大家議論紛紛,我冷冷瞪著那女的,她卻露出挑釁的笑。我用力放下筷子,再也吃不下飯。
「既然她跟周戀薇也很好,那問她不是最清楚了嗎?」
「對啊,」那女生又接著說,「方士緣,妳應該記得他們是怎麼在一起的吧?說來聽聽,大家都很想知道耶。」
在眾人都陷入沉默之際,我神情漠然︰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怎麼可能?妳不是跟他們很要好?」她冷哼。
「所以我必須知道嗎?」我看著她,反問︰「妳為什麼不親自去問她?她應該會全部告訴妳吧?就憑妳跟她的交情?」
她愣住。
「妳不是說妳和周戀薇的交情很好?那她沒有理由不告訴妳吧?」我平靜地說︰「還是,妳只是在吹牛,看人家受歡迎,就想攀點關係?應該不會吧?」
她的笑容瞬間消失,臉色鐵青。班上同學也發覺不對勁,沒人敢吭聲,直到鐘聲響起,所有人才趕緊回座位午休。那女生咬著牙,狠狠地怒瞪我一眼,我裝沒看到,趴在桌上準備休息。
只是當時的我,怎樣也沒有想到,這件事竟會深深影響著我。當天晚上只要一入睡,就會馬上作夢。
不願再回想的那個惡夢。
隔日清晨五點,我自動醒來,不敢再入睡。
我爬下床,換上運動褲和T恤,再扎個馬尾,悄悄溜出家門。到了公園,看到太陽慢慢探出頭,鬱悶心情才總算好了一些。
做了一下暖身,我開始慢跑,跑到最後滿頭大汗,氣喘吁吁,便到洗手台洗臉順便休息。洗到一半,卻聽見洗手台另一邊也傳來水聲,這時我才發現原來還有其他人在。
我抬起頭,來不及擦臉,視線因水而模糊不清,只隱約看到一頭漂亮的黑色頭髮……
等到我終於看清楚那個人,頓時傻住,對方發現我後,也是一愣。
徐子傑?他怎麼會在這裡?
他並沒有像我那樣驚訝,意態從容地拿起毛巾擦臉。
我渾身僵硬,尷尬地跟他打了聲招呼︰「……早安。」
「早。」
我到底是走了什麼霉運啦?一大早就看到這倒胃口的傢伙!正要轉身落跑,他卻叫住我,嚇得我差點停止呼吸。
「有、有事嗎?」奇怪,我幹麼要這麼怕他啊?
「妳的毛巾。」
發現毛巾還留在洗手台上,我糗得立刻拿回來,「謝謝。」卻又忍不住瞧了他一眼,「你……平常也在這裡跑步嗎?」
「不是,在別的地方跑,今天只是跑得比較遠。」
「是喔。」看著他走向一旁的自動販賣機,我的腦海忽然閃過一件重要的事。
糟糕,要是被那個人知道我來這裡晨跑,我就完蛋了!
「徐子傑!」我趕緊叫住他,「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?」
「什麼?」
「你能不能別把看到我在這裡跑步的事告訴士倫?」
聞言,他回頭,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一定會把我罵死,他不希望我弄壞身體,所以……」仔細想想,我該找另一個借口來搪塞才對,但不知為何我卻選擇實話實說,「拜託你,千萬不要告訴他,好嗎?」
他望著我,淡淡地問︰「無論如何都不行?」
「無論如何!」
「好,知道了。」
「真的嗎?」他的乾脆讓我訝異,見他點頭,我馬上大大鬆一口氣。
正想要向徐子傑道謝,忽見一樣東西朝我飛來,我及時接住,發現是一瓶礦泉水。
「請妳的。」說完,他就拎著自己的水離開公園,我呆立在原地,看著手中的瓶子。
那傢伙,好像真的像士倫所說的,其實人並不壞。
他應該真的會幫我保守秘密吧?總覺得他不像是會說謊的人。
可以相信他吧?
❢
上課前幾分鐘,我抱著一疊作業從導師室走出來。教室在三樓,還沒爬樓梯,我就已經快斷氣,那些作業實在是太重了!突然有人叫住我,轉頭一看,我立刻後悔了,應該裝作沒聽見的。
「妳是學藝啊?」看著我手上的作業,何利文微微笑著,「看起來好重喔,要不要幫妳拿一點?」
「不必了,謝謝。」
「真的不用嗎?」
我咬牙,覺得自己快發瘋了,這女人根本就是故意讓我拿這麼久!
她似乎想再說些什麼,目光卻移了開來,下一秒就喊道︰「徐子傑!」
我仰頭一瞧,發現徐子傑正走過來。
「你也要去導師室嗎?」何利文笑問,態度親昵。
「嗯。」他瞧瞧我手上的作業,說︰「妳本子快掉了。」
我一聽,趕緊把上頭快掉下去的作業推回來,這時何利文忽然盯著我看,然後問︰「徐子傑,你認識方士緣嗎?」
我聞言一怔,就連徐子傑也看了她一下。
「上次她有去游泳池,她說她是去找你的。」她眼裡含笑,「我覺得很納悶,你們又不認識,她怎麼會跑去找你?」
這個女人哪壺不開提哪壺,居然當面揭穿我,未免太惡劣了吧?
這下真的慘了,徐子傑一定覺得莫名其妙,萬一被何利文發現我在說謊,一定會被她嘲笑!
我陷入慌亂,不敢瞧向徐子傑,然而我卻聽到他用淡淡的語氣說︰「她是來找我沒錯。」
我瞬間傻掉,以為自己聽錯,連何利文也是滿臉詫異:「真的嗎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你跟她……」她臉色變得難看,「你真的認識她?她去找你幹麼?」
「一些私事。」他邊說邊走近我,從我手裡拿走三分之二的作業後就轉身上樓。
我嚇一大跳:「徐子傑,我自己拿就可以了!」
他沒理我,也沒停下腳步,眼看他就要消失在樓梯間,我沒再管何利文,趕緊追上去。幾個站在走廊的女學生,看到徐子傑,都雀躍地開始聒噪起來。
我不禁有些慌了,萬一他就這樣直接把作業搬進教室……我的天啊!
當徐子傑快要走到我教室門口,江政霖正好從另一邊走來,我馬上叫住江政霖,然後飛也似的把作業丟給他,再迅速接過徐子傑手上的作業,「徐子傑,謝謝你,接下來我自己拿就可以了,再見!」
我沖回教室,將作業放到桌上後,整個人立刻趴在桌上動也不動,差點虛脫。
江政霖把其餘本子放到我面前,納悶地問:「方士緣,剛那不是徐子傑嗎?他怎麼會幫妳搬作業?妳跟他很熟喔?」
「沒有啊,剛在導師室碰到,他就直接把我作業拿走……」那樣應該算不上什麼熟吧?
「不熟的話他幹麼特地幫妳拿過來?他們班不是很遠嗎?在另一邊欸!」
「哎唷,我不知道,不要問我啦!」我抱頭。
無論如何都想不通,徐子傑究竟是不是在幫我解圍?他居然會那樣回答何利文,他應該已經發現我在說謊了不是嗎?但他之前曾經幫過我,所以這一次也有可能是……
吼,煩死了啦,光是想這個人的動機就讓我的頭快要爆炸了!
停止,停止,不能再想了!
「方士緣小姐,妳的表情很好笑欸。」
離開學校的途中,士倫忽然從眼前冒出來,把我嚇一大跳!
發現薇薇也在時,我不自覺將視線往旁邊一移……媽呀,徐子傑居然也在!
「發什麼愣?我剛在叫妳都沒聽見喔?」士倫問。
神啊,如果可以的話,請賜給我一雙飛毛腿,我現在真的想能跑多遠就跑多遠!
「……沒有啊。」我完全不敢看徐子傑。
「我們要去吃點東西,一起去嗎?」
「不了,你們去就好,我還有事要忙。」別鬧了,這種狀況下我哪敢去?
「忙什麼?妳今天沒有社團活動吧?」
「是沒有,不過……」
「沒有就跟我們來啊,講這麼多幹麼?走啦!」士倫直接把我抓走,不給我反抗的餘地。
「我要一杯拿鐵,你們要點什麼?」在店裡,士倫盯著點餐單問大家。
「那我要……卡布奇諾。」薇薇說。
「士緣、阿傑,你們咧?」
「紅茶!」我們異口同聲,接著互望一眼,連士倫跟薇薇都抬頭看向我們。
「你們還真有默契。」士倫笑了,「要什麼紅茶?」
「薄荷。」徐子傑拿起一旁的汽車雜誌。
「我要蜂蜜。」我低聲,覺得渾身僵硬。
接下來,士倫跟薇薇開始熱烈談論社團活動,還有下個月的運動會,以及其他我完全插不上話的話題。徐子傑始終專心看雜誌,我則一直安靜的喝紅茶,完全搞不懂自己到底是來幹麼的?
士倫也很奇怪,明知道我和徐子傑不熟還硬叫我來。而且加上早上那件事,讓我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徐子傑了。儘管坐在這裡拚命煩惱,也沒辦法馬上逃離。
「喂,你們要不要吃甜甜圈?」士倫問。
我和徐子傑都搖頭。
「是喔?那我去櫃檯選嘍。」
「我跟你去!」薇薇說完也跟著一塊離開。
忽然間剩我跟徐子傑兩人,我整個人不自在到茶都快喝不下去。還是繼續保持沉默吧,只要他不會提起上午的事就好。想著想著,我不自覺將視線移到站在櫃檯前的士倫和薇薇。看著他們說說笑笑的樣子,我緩緩吸一口氣,才將視線轉向窗外,不再看他們。只是心裡,還是不禁一陣難受。
「喂。」聽到身旁的人出聲,讓正在發獃的我瞬間回過神來。
「什麼事?」我嚇一跳,不安的看著徐子傑,膽戰心驚。
「妳不舒服嗎?」
「……沒有啊,為什麼這麼問?」
「妳臉色很難看。」
我伸手摸摸臉,心裡卻納悶,他明明一直盯著雜誌,怎麼還會注意到我?
「有、有嗎?」我尷尬,忍不住又看向那兩人,怎麼挑個甜甜圈也要挑這麼久啊?
「今天上午的事……」徐子傑視線不動,「妳要不要解釋一下?」
我差點被含在口中的紅茶給嗆到,趕緊拿張紙巾。
「妳說妳去找過我?」他語氣不帶起伏,讓我完全猜不出他的情緒,「什麼時候?」
我咽咽口水,沒想到他終究還是問了,「我是指之前跟士倫到游泳池的……那一次。」
他放下雜誌,身子靠在椅背上,看著我。
「對不起啦,我不是故意要說謊,我只是想氣氣何利文──」因為緊張,我居然直接脫口而出。
「氣她?」他似乎不解。
拜託,難道他不知道何利文喜歡他嗎?拜託不要告訴我他看不出來!
「總之……抱歉對你說了謊,還有……謝謝你當時替我解圍。」
他望著我片刻,最後轉回視線,沒再說話。這時士倫也回來了︰「終於選好了,真受不了她,一直猶豫不決。」
「因為……每一樣看起來都很好吃嘛。」薇薇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你們兩個真的不吃啊?這裡的甜甜圈很好吃!士緣,妳多少也吃一點吧,最近又瘦了。」士倫說。
「有嗎?可能是因為有跑步的關係吧。」我乾笑幾聲。
「退社啦,看妳這樣連我都覺得很痛苦!」
「你怎麼還講這種話?我真的不想退社,拜託別再逼我啦!」
「難道妳忘了妳以前曾跑步跑到昏倒嗎?就算這次社團里有妳喜歡的……」士倫倏地止住口。
「士倫?」薇薇看他。
「沒關係。」我托著腮,毫不在意,「這本來就是事實,田徑社裡有我喜歡的人。」
薇薇一聽,驚愕地瞪大眼望著我。
「我真的很喜歡他。」我用吸管玩著冰塊,「就像你喜歡薇薇一樣啊。」
語落,徐子傑也看了過來。
「所以無論如何,我都不會退社的,你就別白費力氣啦。」我拿起書包,「你們慢慢喝吧,我先走了,太晚回去我媽會發飆的。」
沒再理會他們的注視,我離開店裡,天空不知何時已變得黑壓壓一片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,拉好書包,快步趕回家。
在第一滴雨落下來之前。
❢
「爸呢?怎麼還沒回來?」吃晚飯時,我問。
「他說要加班,又不回來吃了。」媽面無表情,語氣卻明顯不悅,「成天加班,假日也加班,工作這麼多薪水卻沒變多,搞不懂他在幹什麼!」
媽的抱怨,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了,最近爸都加班到很晚,有次甚至到晚上十一點多才回來。
「可能爸真的很忙吧。」我緩頰。
媽卻冷笑:「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加班?」
我頓了頓,沒有吭聲,默默將飯吞完後收拾碗盤︰「我吃飽了,先回房間啰。」
「去看書,不要整天無所事事的,都已經高二了,不要老是要我在一旁念妳,妳不煩我都嫌煩!」
每次都這樣,一不開心,連我都會被颱風尾掃到。
回房間後,我坐在書桌前打開抽屜,望著放在裡面的排笛好一會兒。
「什麼時候再吹吧?我想聽。」
關上抽屜,趴在桌上,此時此刻,我不想聽見任何人的聲音,即使是士倫。
隔天清晨,我又出去跑步。這天天色比平常還要暗,隨時都會下雨的樣子,公園裡沒半個人。
跑沒幾分鐘,我卻感到頭卻越來越暈,越來越重,就連雙腳都漸漸施不出力氣,最後,我坐在公園裡的椅子上,心情沒由來的鬱悶,我忍不住閉上眼睛。
覺得好累,好累……
「想到妳很喜歡史努比,我就跟他要來送妳!」
「而且我會故意開著窗戶,就為了聽妳吹排笛,妳不知道吧?」
「我覺得方士緣應該更清楚吧?她跟張士倫是青梅竹馬,而且又曾經跟薇薇非常要好。」
即使刻意不去想,那些聲音仍不時在耳邊縈繞,無論怎麼逃、怎麼躲,都還是沒有用。
「喂。」一陣低沉嗓音從身旁傳來,將我的思緒拉回,是徐子傑。
我抬頭看他,有些訝異,「你今天……又跑這麼遠啊?」
「嗯。」他直接坐在我旁邊,「怎麼了?看起來沒什麼精神。」
我呆了一陣,最後低頭盯著自己的手,好一會兒才喃喃道︰「果然……還是不行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進不去你們的圈子。」我苦笑,「你們都太優秀。無論是你、士倫,還是薇薇,都跟我不一樣,我什麼事都做不好,是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。」
深呼吸,我低啞的說:「老實講,我一直都想不通,為什麼士倫會是我的青梅竹馬?」
從小士倫各方面的表現可圈可點,在所有人眼裡,他永遠是最優秀的,即使到現在都還是一樣。
我不懂,像他這樣的人,為什麼會在我生命中出現?
他不該出現,在我的世界他不該出現的。
「昨天跟你們在一起,讓我更加確定。」我緩緩說道:「平凡人永遠只是平凡人,我進不去你們的世界,跟你們在一起,只會讓我更加自卑。」
我不知道徐子傑會怎麼想,在聽我說這些話之後。也許會覺得很無聊……或是認為我有毛病,只是說也奇怪,我怎麼會不自覺就對他說出這些?甚至在「傾訴」完的這一刻,也不在乎他會怎麼看我。
我們就這麼沉默不語,直到遠方天空逐漸亮起。
良久,他淡然的問︰「所以,意思是,妳想被注意?不想當平凡人,是嗎?」
我看他一眼,沒答腔。
「若妳真的希望這樣,有個辦法可以幫妳。」
我納悶,「什麼辦法?」
他身子向後靠,目光對上我:「跟我交往。」
「啊?」我傻掉。
「做我女朋友。」他平靜依舊,「若想一夕成名,這種方法最快。」
「你開玩笑的吧?」我乾笑。
「我說真的。」他直盯我,「怎樣?要不要?」
這人瘋了是不是?這種話居然也能講得那麼無所謂!
「不要!」我很生氣,「你是不是誤會我的意思了?我並不是因為想出名才這麼說的!」
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他挑眉,「是怕士倫會離妳越來越遠嗎?」
我愕然,啞口無言。
「也許妳不希望跟士倫是青梅竹馬,但他從沒這麼想過。」他沉沉的說:「一次也沒有。」
徐子傑的話,讓我的胸口一陣悶痛,像被搗了一拳,也搗出一股莫名酸楚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我聲音微顫,「你又不是他,你怎麼知道他沒這麼想過?」
他看著我,「這妳不是最清楚的嗎?」
我一愣,「什麼意思?」
他停頓片刻,卻轉過頭,沒有回應。
雖然不太懂他話里的真正含意,但不知為何卻讓我覺得,他是想要鼓勵我。
有點不敢置信,又有點受寵若驚,見他仍不發一語,我趕緊打破沉默:「那個,對不起啦,我不是故意要對你發牢騷的。」
他又瞧瞧我,然後回了一句:「沒關係。」
當他起身往自動販賣機走去,我馬上喊︰「徐子傑,等一下!」
他停下腳步,還來不及回頭,我便跑過他,搶先在販賣機買了兩瓶礦泉水,再跑回他面前。
「請你喝。」我將一瓶遞給他。
他看看礦泉水,再看看我。
「快拿去啊,手會酸欸。」我出聲催促,臉上莫名一熱,「不要的話,我就丟垃圾桶啰!」
他接過水的同時,我摸摸頭,不好意思地吶吶道:「對了,上次我還沒跟你道謝,謝謝你幫我對士倫保密,還有……也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那麼多廢話,請你把它忘掉,當我沒說過。」
他凝視了我許久,最後用水瓶輕點了一下我的額頭。
「謝了。」
當他說完離開,我人卻呆住了。如果沒看錯,剛剛我好像看見他笑了。
摸摸額頭,那股冰涼觸感還在。彷彿被傳染似的,等到我發現時,唇角也不自覺跟著揚起。
太陽露臉,頭頂上的遼闊天空,也被陽光掃去了陰霾,變得一片明亮。
那天下午,最後一堂體育課,我們班和別班比賽籃球。剛開始狀況還算可以,但到了後半場,我卻發現身體越來越不舒服,不只暈眩,還頭重腳輕,甚至步伐不穩。
「士緣,接住!」雁琳傳球過來,我一接住,卻馬上有人朝我身上一撞,我當場倒在地上。
我一陣心驚,因為我發現自己居然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
四周一片驚慌吵雜聲,隨著我意識漸遠,也越變越模糊,直至最後什麼都聽不見。
「醒了?」
睜開眼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。
「士倫?」我驚訝的望著坐在身旁的人,再看看周圍,「這裡是……我怎麼了?」
「不會連學校保健室都不認得了吧?」他面無表情,「妳剛在操場上昏倒了。」
昏、昏倒?
「妳發燒了,妳不知道嗎?」
「咦?」我迅速摸向額頭,「不會吧?」
「妳是不是都沒吃東西?」他語調冷漠。
「你……幹麼?」我頓了頓,「生氣啰?」
「妳說呢?」
「唉唷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,最近就是沒食慾,不論吃什麼都很想吐……」我答得小心。
雖然士倫脾氣一向很好,但生起氣來還挺恐怖的,話比平常少,就是他生氣的前兆。
「之前還跟我說會好好照顧自己。」他瞪我,「妳到底要讓我擔心到什麼時候?」
「好啦,對不起嘛。」我歉然的吐吐舌頭。
他嘆口氣,從椅子上站起來。「回去吧!」
「放學了嗎?」
「廢話,全校的人都走光了!」他白我一眼,「怎樣?能下床嗎?」
「可以。」我邊說邊起身,他卻忽然背對我說:「來,我背妳回去。」
「不用了啦,我自己可以走!」我大驚。
「妳臉色還很蒼白,我怕妳又在路上昏倒。」他態度強硬,不容我拒絕,「快點上來,笨蛋。」
雖然不願意,但我不敢再惹他生氣,只好乖乖聽他的話。
他慢慢背起我,帶我離開保健室。距離放學時間已經過了很久,校園裡幾乎沒什麼學生。
「你怎麼會知道我暈倒?」我忍不住問。
「我在走廊看你們比賽啊。」他回頭對我翻白眼,「欸,我說妳,打球技術怎麼還是那麼爛!」
「喂,你居然糗我!」我敲他一記。
「本來就是啊,乾脆下次找個時間,我教妳好了。」
「算了啦,我本來就是籃球白痴,沒用的。」
「安啦,妳放心。」他語帶笑意,「我保證,一定教到妳會為止。」
我怔怔地望著他半晌。
「……你太溫柔了,大笨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不要對女朋友以外的女生那麼溫柔,很危險!」我捏他的臉,「當心惹來殺‧身‧之‧禍!」
「無聊耶妳,到底在說什麼啊?」他瞪我。
「哈哈。」我又趁機捏他的臉一下,最後慢慢將頭靠在他的肩上,不再說話……
❢
這次生病,讓我躺在家裡整整三天。
等到終於可以上學,卻不見士倫來找我,有點奇怪。當我一踏進教室,就立刻察覺到一股詭譎氣氛,也接收到不少同學的異樣目光。怎麼搞的?前幾天我暈倒,已經留給大家這麼深刻的印象了嗎?
到了早自習下課,羅雁琳忽然把我拉到走廊。
「妳感冒好多了嗎?」她關心地問。
「嗯,好多啦。」見她特地把我帶離教室,我忍不住說︰「怎麼連妳也怪怪的,我只不過三天沒來學校,大家就把我當稀有動物一樣看個不停。」
「呃,這是因為……」雁琳搔搔臉,悄聲說︰「士緣,妳不記得那天的事了嗎?」
「什麼事?」當時都昏過去了還記得什麼啊?
「妳突然昏倒把大家都嚇到了,剛好老師又不在現場,結果張士倫立刻就出現了。」
「士倫?」我微微驚愕。
「嗯,當時他直接衝過來把妳抱去保健室,聽說他當時正好在看我們比賽,發現妳昏倒後,就馬上從他們班上衝過來了。所以現在謠言已經傳得滿天飛,還越傳越誇張!」
「我跟他只是朋友而已,有什麼好傳的?」
「因為當時他比任何人都緊張啊,看在大家眼裡,或許還是覺得怪怪的吧?而且大家會在意也是難免的,誰叫對方是張士倫。說真的,有個出名的青梅竹馬也挺累的吧?」她帶點無奈的笑。
「是啊,不過我也見怪不怪了。」我低嘆,懶懶的說:「從小就是這樣,我早就習慣了。」
知道事情始末後,我就沒再煩惱這件事。
以過去千篇一律的經驗來看,只要過個幾天,這種謠言就會自動平息,對那些異樣眼光和議論批評,我早就習以為常,只要沒有士倫的瘋狂粉絲想對我不利,基本上我都無所謂。像這次的狀況,我也只要用以往的方式應對,靜靜等待謠言退燒就好。
只是不知道士倫這傢伙是遲鈍還是怎樣,在謠言還沒平息前,他居然跟薇薇一起到班上找我,當他在窗外叫喚我的名字,我整個人嚇得魂都差點飛了!
「感冒好多了吧?最近太忙了,所以早上沒辦法跟妳一起來學校,抱歉。」他笑笑,完全沒發現四周越來越多的注意目光。
「喔,沒關係啦,我已經沒事了,你回教室吧。」
「如果還是不舒服不要勉強喔。」薇薇憂心地望著我。
「我沒勉強,你們趕快走啦!」
「妳怎麼啦?幹麼這麼慌張?」士倫困惑。
「拜託,你們想害死我啊?」我用力推他,並對薇薇喊︰「把妳男朋友帶回去,快點!」
「喂,妳到底在搞什麼飛機啊?」
「有事回去再說!回去再說!」
他們這一來,無疑是火上加油,讓班上同學對我們三個人的關係更加好奇,其中當然還有不少人對我有意見,幾乎都是士倫的粉絲,以及薇薇的好朋友們。
那天放學後,我發現有東西忘了拿,於是又折回教室,一走近門口,剛好聽見幾個女生的談話聲。
「欸,我跟妳們說一個秘密。」一個女生輕聲的說:「其實去年,他們三個發生了一件大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其他人興緻勃勃。
「當時方士緣企圖要從薇薇身邊搶走張士倫,妳們不知道吧?」
「什麼?真的假的?」
「真的,而且呀……」那人又說︰「方士緣當時還有偷東西喔!」
「偷東西?不會吧?這是真的嗎?」她們驚呼。
「嗯,不過,雖然之後證實不是她偷的,但大家還是不相信,因為妳知道是什麼東西被偷嗎?是張士倫送給薇薇的生日禮物!」
「那一定就是她偷的啦,嫉妒周戀薇跟張士倫在一起,真不要臉!」她們的語氣充滿不齒。
「哇,完全看不出來她會做這種事耶,超差勁的!」
「就算她跟張士倫是青梅竹馬又怎樣?兩人根本不配嘛!」
「拜託,想贏過薇薇,叫她等下輩子吧。」
語畢,裡頭一陣笑聲響起。
最後,我沒有進教室,也沒有回家,獨自一人坐在司令台旁邊的階梯上,靜靜望著遠方發獃。剛剛聽到的字字句句,像針般一次次往心頭刺去。即使事情早已過去,但內心的傷口,還是禁不住再度被狠狠撕開,痛得令人難受,我想逃,逃得遠遠的。
我好想逃……
「喂。」
一記低沉嗓音,使我回過神來。
「還不回去,坐在這幹麼?」徐子傑站在旁邊,低頭問我。
「……那你呢?」
「剛練完游泳,妳不回去嗎?」
的確,仔細一看,他的頭髮還濕濕的。
我搖搖頭,「心情不好,想在這兒待一會兒再回去。」
「要待到什麼時候?」
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他沉默半晌,接著說:「走吧。」
「走?走去哪?」我頓住。
「來就對了。」
他直接往校門口方向走,我遲疑幾秒便追了上去。要跟上他是件很困難的事,那雙腿那麼長,走起路來這麼快,我幾乎要用跑的才能追上他。站在公車站牌下,我已經快累死了。
「妳還好吧?」他看看我,即便是關心,他臉上依然不帶任何表情。
「還好……」我深呼吸,喘口氣,正想問他要去哪裡,一輛公車就來了。
他一上車,發現有空的雙人座,便走過去站在一旁,對我說:「妳先坐。」
「咦?」
「妳會暈車吧?靠窗的話比較不會暈。」
「謝、謝謝你。」我詫異,等到他在身旁坐下,我忍不住問︰「你怎麼知道我容易暈車?」
「直覺。」
「啊?」好奇怪的答案,「你……平常都是搭公車回去?」
「不是,騎腳踏車。」
我又啊了一聲,「那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啊?」
「一個地方。」他閉上眼睛。
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,突然有點後悔跟他走。
他雙手抱胸,頭垂得低低的,沒多久居然睡著了。在他打盹的同時,我發現車上有不少年輕女生都在偷偷打量他,連坐在另一邊的婦人,也不時盯著他瞧。那位婦人至少也有四十幾歲了吧?我的媽呀!
徐子傑在一旁睡得很熟,約莫過了十五分鐘,他終於睜開眼睛。
「你醒啦?」
「啊……」他揉揉眼睛,「抱歉,不小心睡著了。」
「你是不是很累啊?要不要回去休息?」看他還是很困的樣子。
「沒關係。」他往窗外一看,隨即站起來,「到了,下車吧。」
下了車後,映入眼帘的,是一座幾乎跟棒球場一樣大,被一片翠綠鋪蓋的廣場。
遍地的草地,被夕陽餘暉染成一片溫暖的顏色,空氣中瀰漫一股寧靜,卻不是杳無人聲的死寂。有人在廣場上散步遛狗,也有小孩子在玩耍,這樣溫馨的畫面,讓我一時之間無法回過神來。
「這裡……好漂亮喔。」我捂住嘴,眼睛完全無法離開這幅景色。
「過來吧。」徐子傑說。
我跟著他走下階梯,雙腳一踏在那綠油油的草地上,我便忍不住笑了。
徐子傑到廣場中央才停下,他放下書包,眺望四周︰「這裡離市區比較遠,所以人並不多。」
「真的太棒了,我不知道台北有這麼美的地方耶!」我難掩興奮,開心地不斷拍手。
「心情好一點了吧?」
「咦?」我一愣,難道這個人是為了我,才特地帶我來這裡?
「你……常常來嗎?」我好奇,「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?」
「很久以前就知道,但三個月前我才找到這裡,後來只要有時間,就會過來走走。」他一邊說,一邊稍稍伸個懶腰。
「是喔?」我閉上眼睛,感受風的吹拂,「如果是我,一定天天來,這裡太棒了!」
「對了,」他眼睛一轉,注意我的氣色,「妳病好多了吧?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我嚇一跳。
「那天看到妳暈倒,士倫說妳發燒了。」
對喔,他跟士倫是同班的,那一定也有看到我們比賽,真丟臉!
「呃……我沒事了,謝謝關心。」我尷尬不已
「那就好。」他看看手錶,「好了,回去吧。」
「啊?這麼快?不是才剛來嗎?」我傻眼。
「太晚回去妳爸媽會擔心吧?」
「……」好理由,只能聽從了。
我彎下腰,把他的書包拿到他面前,「喏,給你,不要忘了!」
「謝了。」他一接過,目光卻在我手上停住,我發現他正看我戴在右手腕的銀鏈子。
「……士倫送的?」
「對呀,這是他去年送給我的生日禮物。」我驚訝的眨眨雙眼,「你怎麼知道是他送的?」
「直覺。」
又是直覺,他的直覺會不會太准了點啊?
「欸,徐子傑。」我偏頭,「我以後還能到這裡來嗎?」
「這裡又不是我開的,妳想來就來啊。」
「唔,對唷。」我吐吐舌。
「走吧。」他背起書包,轉身走向階梯。
「徐子傑!」聽到我叫他,他立刻回頭,我雙手圈住嘴巴,朝他喊︰「謝謝你帶我來這裡!」
語畢,我對他微笑。
他愣了一會兒,沒過多久,唇角也勾起一道淺淺的弧度。
【賞析】
《在滂沱的青春裡,誰是你那場安靜的雨》——讀《來自天堂的雨》
青春好像總是這樣,伴隨著吵雜的回憶,還有那些明明想忘記、卻總在夢裡反覆出現的刺痛片段。閱讀著方士緣的故事,就像是重新走回那條名為十七歲的長廊,看著那些彆扭的轉身、口是心非的拒絕,以及渴望被理解卻又害怕受傷的眼神。
故事的開篇,便是一場關於「逃離」與「被囚禁」的角力。
女主角方士緣,並不像是傳統言情小說裡那種柔弱需要保護的女孩,儘管她的身體狀況並不允許她逞強。她選擇加入田徑社,選擇在清晨無人的時刻奔跑,那不僅僅是為了鍛鍊體力,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示——宣示她想要擺脫「張士倫的青梅竹馬」這個標籤,宣示她不想再做那個永遠只能仰望耀眼光芒的「平凡人」
而張士倫,就是那道最耀眼、卻也最灼人的光。
從文字裡,我們能感受到士倫那份滿溢出來的關心。他記得士緣喜歡史努比、喜歡排笛,甚至記得她身體的每一個病痛細節
就在士緣快要被這股燥熱的焦慮給吞沒時,徐子傑出現了。
如果說士倫是烈日,那麼徐子傑就是那場及時落下的雨,清冷,卻能洗去塵埃。
他與士緣的初遇與互動,充滿了「水」的意象——從洗手台邊的偶遇、遞過來的一瓶礦泉水,到後來帶她去那個有風吹拂的綠色廣場
在這個充滿喧囂與誤解的校園裡,徐子傑的沉默顯得如此珍貴。他沒有多餘的說教,也沒有令人窒息的關懷,他只是靜靜地陪著士緣坐在廣場上,聽她說那些自卑的喪氣話,然後用一種獨特的方式——「跟我交往」這種看似玩笑卻又像在給予退路的提議——來試圖拉她一把
那一幕,士緣對著徐子傑大喊「謝謝你帶我來這裡」,而徐子傑嘴角勾起淺淺弧度時,世界彷彿終於放晴了
這部作品最動人的地方,在於它細膩地描寫了那種「想愛卻不敢愛,想恨卻恨不起來」的矛盾。士緣對士倫有著依賴與過去的情感,但更多的是無法並肩而行的無力感;她對薇薇有著昔日好友的懷念,卻隔著猜忌與誤會的牆
或許我們每個人的青春裡,都曾遇過一個張士倫,他很好,但他不屬於你,或者說,他的光芒太盛,讓你看不清自己。而我們終其一生,或許都在等待一場來自天堂的雨,等待一個像徐子傑這樣的人,他不需要多說什麼,只需要在你最想逃跑的時候,遞給你一瓶水,帶你去吹吹風,告訴你:「這裡又不是我開的,妳想來就來啊。」
《來自天堂的雨》寫的不僅僅是愛情,更是關於一個女孩如何與自卑和解,如何在受傷之後,依然願意相信這世界還有溫柔存在的過程。看著方士緣,就像看著當年那個倔強的自己,讓人心疼,卻也讓人想要溫柔地摸摸她的頭,對她說一聲:妳已經很努力了,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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