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鬼頭刀〉:最難鬆開的,原來不是魚線

 


〈鬼頭刀〉:最難鬆開的,原來不是魚線

 

有些人出海,是為了帶一條魚回來;〈鬼頭刀〉裡的「我」,後來顯然多了一項任務:得把自己的面子一起帶回來。

魚可以沒釣到,但不能讓牠覺得我不行。尤其這條魚還偏偏長著一雙大眼睛,游到左邊瞪一下,游到右邊再瞪一下,嘴角掛著魚餌,姿態卻比拿魚線的人還從容。這就很難辦了,原本只是捕魚,忽然變成了尊嚴保衛戰。更麻煩的是,對方根本沒有報名參戰,牠只是在水裡活著,一個年輕漁人卻已經替牠安排好角色:你是對手,你很倨傲,你必須被我打敗。

〈鬼頭刀〉最耐讀的地方,就在這個誤會如何形成,又如何被打破。它讓一個人帶著征服的欲望接近海洋,直到獵物忽然呈現出他原先沒有看見的一面,他才發現,自己握住的那根線,竟也牢牢牽著自己的心。

 

漁船鏗鏘的引擎聲,響徹黎明港灣,破曉晨風迎面吹拂,海上一片霧色茫茫。

  飛魚衝破海面凌空飛起,像一隻亮白的飛鳥,低空劃過東邊浮出海面的火紅朝陽。飛魚飛越了比我歡呼聲更持久的距離,在一個漂亮的弧線轉彎後,墜入海中。掌舵的海湧伯說:「飛魚在逃避,逃避鬼頭刀的追擊。」

 

文章開頭,作者先讓我們看見飛魚。黎明、晨風、火紅朝陽,一條亮白的魚凌空飛起,漂亮得足以讓岸上的遊客立刻掏出相機。「我」也歡呼,而且飛魚飛得比歡呼還久,眼前簡直是一場免費的海上特技表演。海湧伯卻只說了一句:「飛魚在逃避,逃避鬼頭刀的追擊。」

這一句,就把風景底下的生死翻了出來。

同一道弧線,在觀看者眼裡是優美,在飛魚身上卻是求生;你正在欣賞牠飛得多漂亮,牠正在想辦法不要被吃掉。作者開篇便埋下了一個問題:當我們說自己看見海洋,究竟看見了多少?海面提供了美景,也遮住了追逐、恐懼與死亡,而「我」日後必須補上的,正是這一課。

 

  鬼頭刀,果然是海中的一把刀。牠快速的身影從船邊一閃而過,在深邃的波光中閃耀著青藍光芒。偶爾,牠會放慢速度,甚或停在船邊,用好奇的龍銀大眼與我在不同的世界裡相互對望。那眼神肆無忌憚,高傲銳利得像把刀。

  當飛魚將被追上,驚慌的躍出水面,逃避到另一個空間裡飛翔。水面下,鬼頭刀以牠驚人的爆發力,繼續盯住在空氣中快速拍動翅鰭的飛魚,也算準牠落水的時刻,從容優美的迴身轉彎,把嘴巴特別張大,等待飛魚的歸來。

  海裡的魚群生性驚惶,只有兩種魚肯大大方方的靠近船筏。那就是海豚和鬼頭刀,牠們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跟漁人接觸。

 

接著,鬼頭刀出場,青藍的身影一閃,龍銀般的大眼睛與人對望。這條魚很快就有了性格:肆無忌憚、高傲、銳利,甚至不是「智商不足」,就是「信心十足」。這些話寫得有趣,也值得留意,因為魚還沒開口,人的判斷已經替牠說了不少話。「我」很自然地拿岸上的尺度解釋牠:不怕我,總得有個理由吧?不是不夠聰明,就是太有把握。至於牠是否根本不把人放在生活的中心,這位年輕漁人暫時還沒有想到。

 

  海豚常常會跟在船筏邊跳躍,雖然牠們的泳速遠遠高過船筏,但是牠們就那麼俏皮的跟在船筏邊戲耍。這時,海湧伯會把船舵交給我,也許他的年紀不再合適這樣的遊戲。

  我會加足馬力,把滿舵,讓船筏急速的壓向跳躍的海豚,海豚會跟著船筏的轉彎而轉彎,仍舊與船筏保持一定的距離在船舷邊跳躍。再把舵搖向另一個方向,讓船筏快速離開,牠們立刻又跟了上來,始終與我們保持一段安全距離。就這樣跟牠們在寬廣的海域蛇行、繞圈子。在牠們躍出水面的瞬間,我看到牠們的眼睛帶著笑容,像一群非常非常頑皮的猴子。

  那樣友善的接觸,卻始終保持警覺,感覺是溫暖的又有點清冷,不曉得是海豚的聰黠,還是漁人的悲哀。

 

文章卻沒有立刻進入人魚大戰,而是岔出去,寫了一大段海豚。乍看像題外話,其實這段很要緊。海豚與船嬉戲,親近而又保持距離,讓「我」感到「溫暖的又有點清冷」;牠們彷彿願意打個招呼,卻沒有因此交出自己的安全。那句「不曉得是海豚的聰黠,還是漁人的悲哀」,就把人的處境問得有些難堪:一種動物必須提防我們,究竟說明牠多疑,還是說明我們並不值得完全信任?

 

  海上遠遠的,時常可以看到一圈激起白色浪花的海面,海豚的背影在其間穿梭跳躍,這是一群海豚正在享用鰹魚大餐。年輕力壯的海豚會分頭追趕一群鰹魚,逐漸把鰹魚群趕入牠們圍住的圈圈裡,讓老弱婦孺共享大餐。人們也沿用這樣的方法把海豚圍入淺灣中,然後集體屠殺,不為了食物,不為了生活的必需,像是嫉妒牠們的聰明,或是怨恨牠們的頑皮。

 

更尖銳的,是後面的圍獵。海豚把鰹魚趕進包圍圈,讓群體共享食物,人類也運用相似的方法,把海豚圍入淺灣殺害。相似的技術,到了不同的行為裡,顯出不同的倫理重量。文中將海豚捕食連向生存,卻對人類的屠殺提出質疑;至於「嫉妒牠們的聰明」「怨恨牠們的頑皮」,有「像是」二字領著,是帶著憤怒的揣想,不能當成已經查明的動機。這段最有力的地方,在於它先讓人享受與海豚交往的快樂,再迫使人面對:牠們始終留著距離,也許自有牠們的理由。

 

  鬼頭刀也會游近船筏,但感覺總是那樣恍然,突然出現又突然失去蹤影。牠游近船筏可沒覺得牠的善意或者惡意,僅僅是路過或者因緣際會罷了。牠一點也不在乎船筏的陰影,不在乎船上虎視眈眈的漁人及漁具。偶爾牠會好奇的停下來與你瞪上兩眼,然後從容離開。牠那毫不畏懼的眼神,顯現牠不是智商不足,就是信心十足。

  鬼頭刀不同於一般洄游性魚類慣用的灰黑保護色調,牠美麗的色彩像極了熱帶雨林中的花彩鸚鵡,不但不驚惶迴避任何注視的目光,反而是驕傲的展現自我的存在。兩片鮮黃胸鰭平衡著青色的流線身軀,像一艘在海洋中悠游飛翔的潛艇。牠的背上綴飾著藍色發亮星點,在墨藍的海水中如武士佩戴著勳章般的神氣,也像夜暗星光般的神祕與詭異。

  雖然在魚市場鬼頭刀算是賤價的魚種,但是價錢的高低並不能絲毫減損牠在我心目中的價值。牠的價值表現在牠的生命上,就像牠美麗的色彩與藍色星點,在離開海洋離開生命後,即刻消逝。在我將近五年的海上經驗中,每次看到牠,我的心情都會像槳葉攪動後的海面般,波波痕痕。

 

有了這層鋪墊,鬼頭刀的毫不畏懼,便更加迷人,也更加令人不安。

牠一身青色、鮮黃、藍色星點,像鸚鵡,像潛艇,像佩著勳章的武士。作者不厭其煩地寫牠活著時的光彩,接著忽然說,牠在魚市場卻是「賤價的魚種」。兩套衡量價值的方法,就在這裡碰頭:市場看牠賣多少錢,「我」看牠如何活在海裡。尤其那身色彩一旦離開海洋、離開生命,便隨之消逝,意味著有些珍貴的東西,即使把魚帶回來,也無法一併帶回來。

這原本已經是一份很深的欣賞。可人對美的欣賞,偏偏常常會在不知不覺間,變成想把美握在手裡的衝動。

 

  初初下海的那年夏天,一個烏雲滿天的傍晚,暴風雨正盤算跟著夜幕來襲,海湧伯把引擎催趕成急迫的回航節奏。在立霧溪海口,一條大魚咬中了船尾拖釣的假餌,八十磅的粗線及緩衝用的內胎橡皮瞬間被拉成筆直,時空似乎凍結住了,就等候斷裂的一聲巨響。我幾乎是尖叫呼喊著,海湧伯緩下船速回頭看著那條在船後凌空翻跳的大魚,示意我:「拉牠上來!」而且並沒有要過來幫忙的意思。

  拉扯了半天,那大魚驚人的力量折騰得我手掌都起了水泡。好不容易將牠拉近船尾。牠也似乎認命了,終於安靜的停止跳躍。這時我清楚的看到水面下這條巨大的鬼頭刀。粉紅色的假餌掛在牠的嘴角,牠游水的姿態竟然還十分從容。充滿自信的緩緩游向左側,用牠大大的左眼狠狠瞪我,那眼神毫無畏懼而且十分的不在乎,再悠閒的游向右方,右眼一樣的對我射出倨傲的神采。

 

第一次纏鬥,作者把氣氛繃得很緊:烏雲、暴風雨、急促的引擎、拉直的粗線,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等那一聲斷裂。「我」拉得手掌起泡,好不容易把魚拖近,牠卻仍然游得從容,甚至左右輪流送來倨傲的目光。魚在水裡,人站船上,照理說拿著漁具的人占了優勢,可是在這段描寫裡,狼狽的顯然是人。

 

  當牠背上藍色明亮的星狀光點迷惑在我瞳孔上時,一股強烈的意識瞬間進入我的腦中,清楚的告訴我:「你已經失去了這條魚!」

  在提牠上船的剎那,牠甩了甩頭輕易的扯斷了我手中的魚線。握著繩頭,我悵惘的站立在船尾。引擎再度恢復急迫的節奏,一下下沉痛的撞擊我心。

 

所以,魚線尚未扯斷,「我」腦中就先出現一句話:「你已經失去了這條魚!」

這句話寫得妙,因為真正的失敗先在內心發生,外面的斷線才跟著到來。「我」已經感到,手裡雖然還拉著線,自己卻壓不住那條魚的存在;牠的從容,甚至使人的奮力顯得有些可笑。等牠終於甩頭離去,引擎聲也變了,原先只是催促回航,如今卻「一下下沉痛的撞擊我心」。船還是那艘船,引擎也還是那個引擎,一個人的挫敗,已經足以替整片海換上聲音。

 

  在我的夢裡,開始出現了跟鬼頭刀搏鬥的場景,那倨傲桀驁的眼神經常壓迫著我的夢,一遍又一遍,我撫摸著銳利的魚鉤,一遍又一遍把鮮豔的假餌提在眼前晃動。我常常幻覺進入鬼頭刀牠的眼、牠的心,我終日沉浸悠游在藍色冰涼的海洋中,我看到船筏底部黑色的陰影在我頭上的海面光影中滑行而過,槳葉打出一團翻滾的白色泡沫。我靜靜的等待,等待泡沫後那隻跟在船後游動的鮮美目標。

  衝過去!大大的張開嘴,狠狠的咬下去……,咬下去的剎那,意識又瞬間轉換到船上拉緊魚線的漁人,正強烈的感受鬼頭刀中鉤後強勁拉扯的抖動。從海中的鬼頭刀到海面上拉線的漁人,我的精神陷入這樣的輪迴中,一遍遍的反覆演練,從不疲倦。

 

接下來的夢境,將這份挫敗寫到了幾乎著魔的程度。「我」反覆摸魚鉤、看假餌,在想像裡進入鬼頭刀的眼睛與心,從海底望見船影,追向魚餌,再於咬鉤瞬間返回船上,感受魚線的抖動。這一段尤其值得細讀:他已經嘗試站到魚的位置,卻還沒有因此理解魚的痛苦;他的換位,是為了把下一次捕捉演練得更熟練。

原來,能想像別人的處境,也可能只是為了更有效地打敗別人。

 

  鬥志逐漸被激發成激昂的獸性,等待牠再度出現的心每一次伴隨著我出海。這段期間,海湧伯看出我的沉默及我眼中燃燒的火炬,卻始終不曾為我說一句鼓勵的話,也許他期待的是一場公平的戰爭,或者是一堂漁人入門的必修課程。

 

這正是文章不肯輕輕放過人的地方。「我」愈來愈了解這條魚,鬥志卻被激發成「激昂的獸性」;理解與憐憫之間,還隔著一段沒有走完的路。而海湧伯始終不說鼓勵的話,文中只是用「也許」猜測他的期待,因此也不能太快替這位老漁人安上全知導師的身分。他的沉默保留了空間,讓年輕人的執著自己長大,也讓後面的轉折,必須由年輕人親眼承受。

 

  遠山浮雲飛鳥波濤,海面上的一切是我們習慣了的亮麗世界。薄薄一面之隔的海面下,那鬼頭刀浮沉的空間,是漁人視覺不可及的未知世界。一個個餌鉤沉下水面,就像沉下一個個倒懸的問號,而答案往往是從零到無窮,甚或常常連問號也無法收回。這是在放下餌鉤或撒網當初誰也無法預知的結果。所以漁人必須學會承受不自主的命運,學會等待、落空、失望,或者學會如何承受難堪的狂喜。

  海洋那般嚴格的試煉漁人的原始動物性格,卻又不斷的誘惑漁人下海的勇氣,如潮汐的漲退般,漁人宿命的在充滿希望與絕望的空隙間擺盪。

 

等待期間,那個「倒懸的問號」的比喻,幾乎可以視為全文的樞紐。魚鉤沉下水面,形狀像問號,漁人把問題送入看不見的世界,卻不能規定海洋如何回答。有時有魚,有時落空,有時連鉤子都收不回來,人必須學會承受希望,也承受無法掌握的結果。「我」卻仍在等待一場可以證明自己的決戰,彷彿只要準備充分,就能把這個問號拉直成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
 

  跟鬼頭刀纏鬥的意志如能量般累積在我的胸腔。船筏一次次的在立霧溪海口巡弋,也一次次的落空失望。感覺上鬼頭刀似乎隱藏在海面下的某個角落窺視著我們,那幽靈般藍色的發亮星點似乎環繞在船筏四周,而又在我興奮的跳躍起來後消失無蹤。海上的日子在苦悶的等待中彷彿海水的味道─鹹鹹苦苦的。偶爾低空貼浪覓食的海鳥,常被我誤以為是跳出水面的飛魚而興奮起來,而灰暗下來。

  鬼頭刀是少數兩性表徵明顯的魚類,公魚額頭高聳如崖壁,就像頭上頂著一把劈水的刀斧,像公牛隆起的肩或雄獅威風的鬃鬣及吼叫。母魚全身體型修長圓潤,連眼神都帶著幾許溫柔。「鬼頭刀」這樣的名稱似乎是來自公魚的威容,漁人又稱牠為「飛魚虎」,從「鬼」、「刀」、「虎」這三個字就足以形容鬼頭刀在漁人眼中是如此神祕、銳利及凶猛。

  同樣時間、同樣地點、同樣場景,船尾的魚線再度被拉成筆直。大約在船後一百米處中鉤的鬼頭刀不斷的翻躍到空中,重重的摔滾在水面上。我用興奮得幾乎顫抖的聲音,呼喊海湧伯放慢船速,多日來等待的抑鬱都在中魚的瞬間明朗起來。如同長久沉浸的幻影中那般熟練的姿態,我雙膝頂住船尾板,手中緊緊的握住魚線。心裡充滿自信的告訴自己:「決戰的時刻終於來了。」

  一把,一把,隨著牠跳躍的節奏有力的收線,我嘴裡咕噥著海湧伯不堪入耳的髒話。在比鬼頭刀更威猛的氣勢下,我可以想像背後海湧伯讚許點頭的微笑表情。

 

第二次中魚,答案果然來了,只是完全超出他的預料。

這時的「我」已經有了熟練的姿態,膝蓋頂住船尾,雙手握緊魚線,連海湧伯的髒話也學會了,心裡還想像著背後那張讚許微笑的臉。這個細節很傳神:他急著成為一名合格的漁人,也急著讓前輩看見自己終於夠強。那張微笑只是他的想像,卻足以替他鼓足氣勢;人在求取認同的時候,往往連別人尚未說出的評語,都能先拿來推動自己。

 

  已經收回了大約五十米線,牠再度躍出水面。我竟然看到兩隻鬼頭刀一起跳出水面,大概是眼裡的戰鬥火花模糊了我的視覺,用袖口抹了下眼角……沒有看錯,是兩隻鬼頭刀幾乎是頭靠著頭一起躍出水面。這是什麼情況?在我牢不可破的戰鬥心情中,滲入了一個問號。

  並沒有放鬆我收線的手,再拉進了將近三十米線。兩隻鬼頭刀一起躍起,一起摔下,一起游在水裡。這樣的距離已經可以確定,中鉤的只有一隻,而另一隻是自由的。為什麼會這樣呢?第二個問號重重的打進我的意志中。

 

然而,水面上忽然跳出了兩條魚。

文章最精巧的地方,是沒有立刻把整個場景攤開。魚線一段段收回,距離一段段縮短,「我」才逐步看清:先是兩條,接著知道只有一條中鉤,最後認出中鉤的是母魚,自由的公魚卻始終貼身相伴。收線原本代表勝利越來越近,如今卻使勝利越來越難承受;他每拉近一點,就多看見一點,而每多看見一點,握線的意志便鬆動一分。

前面沉進海裡的問號,也在這裡一個個浮上來:怎麼會有兩條?另一條沒有中鉤,為什麼不走?

這些問題厲害之處,在於它們沒有立刻提供知識,卻先破壞了「我」原有的把握。他本來已經安排好的決戰,容不下眼前這個同行者;對方既沒有參與他的尊嚴競賽,也沒有按照求生的簡單算式離開。那條自由的魚,使他第一次無法只用「敵手」理解眼前的生命。

 

  再拉近十多米,這場鬥爭似乎已接近尾聲。現在,我可以清楚看到,看到中鉤的是一隻母魚,而陪她一起摔滾的是一隻公魚。母魚游向左方,公魚也貼著身游向左邊,那親密的距離彷彿是在耳邊叮嚀,在耳邊安慰。尤其當我看到那公魚的眼神,不再是記憶中的倨傲從容,而是無限的悲傷、痛苦或者柔情。那眼神說話了:「讓我來分擔妳的痛苦,我願意與妳同生共死陪伴妳到永遠。」牠們背上的藍色光點一起躍進我的眼裡,竟然是那般的刺眼、光亮。

  海湧伯似乎察覺到了我逐漸鬆垮的臂膀,不知什麼時候已站立在我的身旁。我感覺到他在我的耳邊說:「眼睛閉起來吧!如果當做是一場戰爭,就該忘掉眼淚……。」

 

當然,讀到公魚彷彿說出「我願意與妳同生共死」時,我們也需要保留一分清醒。這是敘事者對魚的行為所作的情感詮釋,並非魚類心理的直接證明。從前,他把目光讀成倨傲;如今,他把目光讀成悲傷與柔情,兩次都有人的投射。因此,文章的力量,不必建立在「我們已經確知魚的愛情」之上,它更確切地寫出了:同一個人,終於願意在獵物身上,看見自己原先排除的情感可能。

而這個改變,立刻落到了身體上。前面他用盡力氣,努力想成為更強的漁人;此刻肩膀鬆垮,手臂失去力量,心裡的動搖先於任何完整的辯論。海湧伯在耳邊說:「眼睛閉起來吧!如果當做是一場戰爭,就該忘掉眼淚……。」

這句話,是全文最冷,也最令人難忘的地方。那個「如果」很重要,因為它把「戰爭」保留為一種看待眼前情境的方式;而「眼睛閉起來」,又道出了這種方式需要付出的代價:有些事情,一旦看清,就很難照原來的決心繼續做下去。

 

  高傲美麗而且多情的鬼頭刀啊!如果是岸上的鬥爭我絕不遲疑,因為在岸上的世界,溫情就是懦弱就是包袱。但,我心裡的這片海原本多情,為這美麗的魚和這美麗的情意,這場景畢竟人間少見,我捨不得閉眼。

  堅持的肩膀很快的完全鬆垮了,手臂不再有力。把岸上的鬥爭習性帶來海洋,原本就是我最大的錯誤。

  海湧伯撿起折斷了的魚鉤說:「這不是普通的力量。」

 

「我」回答的,卻是「我捨不得閉眼」。

這裡的「捨不得」,含著十分複雜的感情。他捨不得那份美,也捨不得自己剛剛看見的情意;若閉上眼睛完成捕捉,魚或許能被拉上船,眼前這個使他震動的世界卻要被他親手抹去。於是他第一次承認,把岸上的鬥爭習性帶來海洋,是自己的錯誤。

這份醒悟仍有它的邊界。他還說,在岸上的鬥爭裡,自己絕不遲疑,因為溫情會成為懦弱與包袱。這使結尾沒有那麼整齊,卻也更像一個尚在變動中的人:他已經在海上動搖,尚未把這次經驗帶回整個人生。海洋替他打開了一道口子,那道口子日後能開多大,文章沒有替他保證。

最後留下的,是折斷的魚鉤,以及海湧伯那句「這不是普通的力量」。它既回應了魚的力量,也讓讀者想到那份使人無法繼續收線的力量。第一次斷的是魚線,「我」感受到挫敗;這一次魚鉤折斷,內心卻已經換了一種衡量得失的方法。兩次都沒有把魚帶上船,意義相隔何止一片海。

 

  夕陽煥照,紅霞滿天,船隻落寞回航,蓊鬱遠山以其恆古不變的姿態橫亙浪緣,飛魚照樣飛起,照樣衝落,鬼頭刀十分從容,滿滿盤據住我的視線、我的胸膛,牠身上的藍色亮點將持久在我內心裡閃耀。

 

結尾,飛魚照樣飛起,照樣衝落,遠山維持原來的姿態。海洋並未因為一個年輕人的領悟,就暫停捕食、取消危險;這份慈悲也不能簡化成對所有捕魚生活的否定。真正改變的,是觀看者。他曾經只想讓鬼頭刀落入自己手裡,如今牠自由游去,藍色光點卻留在他的胸膛,長久閃耀。

〈鬼頭刀〉便在這裡完成了它最深的一次翻轉:那個急著證明自己有力量的人,終於承受住了鬆手時的無力。魚沒有成為他的戰利品,他卻也沒有空手回來;往後再握住魚線,他會記得,線的另一端,還有一個不能全由自己命名的世界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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