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這一代人,正在失去無聊的能力
我們這一代人,正在失去無聊的能力 編寫者:蔡耀昇老師
——當年輕人連漫畫都不看了,究竟是誰偷走了我們的時間?
最近看到一則來自日本的消息,頗有一點黑色幽默的味道。據說,日本一項調查發現,整整一年沒有讀過課外書的中小學生,比例已經達到百分之十三,比前一年又增加了四個百分點左右。這還不算什麼,更有意思的是另一組數字:百分之二十八的小學生、百分之五十的高中生,已經不再閱讀漫畫。
這消息若是發生在別的國家,或許還不至於令人驚訝,但偏偏發生在日本,就有點耐人尋味了。
日本是什麼地方?是漫畫王國,是動漫帝國,是曾經讓全世界無數少年為了一本《週刊少年Jump》魂牽夢縈的地方。從《哆啦A夢》到《七龍珠》,從《灌籃高手》到《名偵探柯南》,多少人的童年,是靠著一格一格漫畫拼湊出來的。日本有一家著名出版社叫「小學館」,光聽名字就知道,當初與兒童教育有著深厚淵源。漫畫在日本,從來不只是打發時間的玩意兒,它是一整套文化工業,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共同語言,甚至是日本向世界輸出想像力的重要武器。
結果現在,日本的小孩竟然連漫畫都懶得看了。
這就好比某一天,義大利人忽然不愛吃披薩,法國人不願意喝葡萄酒,中國人看見麻將就想睡覺。倒也不是什麼天崩地裂的大事,但總讓人覺得,這個世界是不是有哪一個地方,悄悄出了問題。
而且,事情恐怕遠比漫畫沒人看更加嚴重。
過去我們談論年輕人,總喜歡說他們沉迷娛樂,不務正業。上一代的大人擔心孩子看小說,下一代的大人擔心孩子看漫畫,再下一代擔心電視、電玩、動漫,彷彿人類文明的衰亡,全靠那些不肯認真讀書的青少年輪流負責。然而,今天的情況卻發生了一個弔詭的逆轉:年輕人不但不讀書,連過去被大人視為洪水猛獸的娛樂,也開始玩不動了。
一部電影,兩個小時,太長。一部影集,十幾集,太累。一款大型電玩,幾十個小時才能破關,太麻煩。至於連載多年的漫畫,人物關係錯綜複雜,劇情伏筆一埋就是三五年,那簡直不是娛樂,而是一場需要做筆記的長期投資。
於是,電影不看了,追劇交給YouTube說劇頻道,電玩改玩手機上的放置遊戲,角色練等不必自己練,抽卡按一下就好。連喜歡動漫的人,也未必熱衷追完整部作品,認識角色、扮演角色、拍照上傳,有時反而比了解故事更有吸引力。
這裡面真正值得追問的,不是年輕人為什麼不愛娛樂,而是人類什麼時候開始,連享受娛樂都覺得費力了?
這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情。
我們從小被教導,讀書是辛苦的,工作是辛苦的,人生是辛苦的,所以人需要休閒娛樂,好讓自己稍微喘一口氣。結果現在倒好,連娛樂也開始需要毅力,需要耐性,需要集中精神,甚至需要一點近乎苦行僧的修為。
想想看,你要看懂一部《進擊的巨人》,得記住人物的恩怨、世界的設定、前後呼應的伏筆;你要玩完一款優秀的角色扮演遊戲,得探索世界、解決難題、理解劇情;你要看完一部《魔戒》,還得願意暫時放下自己的生活,跟著一群矮小的哈比人,跋山涉水去摧毀一枚戒指。
這些事情,在二十年前叫作享受,在今天某些人的感受裡,卻已經接近勞動。
因為我們有了更省事的選擇。
一支手機,一個手指,往上一滑,二十秒就能看完一場愛情悲劇;再滑一下,三十秒就能欣賞一場宮廷政變;再滑一下,某個人工智慧生成的人物已經重生三次、復仇五回,順便統一了天下。古代帝王耗費幾十年才能完成的霸業,現在一個人搭電梯的時間,就能看見兩個王朝滅亡。
從來沒有一個時代,能像今天這樣,以如此低廉的成本,供應如此大量的刺激。
問題是,刺激不等於快樂,熱鬧也不等於充實。
短影音最厲害的地方,不在於內容有多精彩,而在於它根本不需要你承擔任何理解成本。故事看不懂?沒關係,下一則。笑話不好笑?沒關係,下一則。人物不喜歡?沒關係,下一則。沒有鋪陳的負擔,沒有等待的必要,更不需要你對任何一個故事負責。
久而久之,我們練成了一種奇特的本領:可以連續滑手機三個小時,卻無法安靜看完二十分鐘的影片。
如果讓古人知道,大概會覺得這是一種神通。畢竟古人要修煉到心無旁騖,得閉關打坐,焚香靜氣;現代人倒好,修煉出另一種境界,叫作心無定處,萬物皆滑。
那麼問題來了:年輕人既然不讀書、不看漫畫、不追影集,也不再熱衷大型電玩,省下來的時間究竟跑到哪裡去了?
答案恐怕很不光彩:時間沒有省下來,只是被切碎了。
這才是今天最值得警惕的事情。
過去,一個人看完一部電影,至少知道自己花了兩個小時;玩完一款遊戲,至少能說出自己完成了什麼任務;讀完一本小說,至少有幾個人物、幾段情節留在腦海裡。今天的手機卻有一種近乎魔術的本領,它能把時間拿走,卻不讓你留下多少記憶。
早上起床滑一下,吃早餐滑一下,等公車滑一下,上課趁老師轉身滑一下,下課滑一下,睡前再滑一下。每一次都覺得自己只花了幾分鐘,等到一天結束,卻忽然發現,時間像口袋破了洞的零錢,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。
更麻煩的是,手機裡裝著的,還不只是娛樂。
那裡有一整個永遠不肯下班的人際社會。
朋友今天去了哪裡,誰跟誰一起吃飯,誰買了新手機,誰又去了日本,誰在Threads上發了一篇意味深長的文章,誰的Instagram限時動態裡,出現了某個自己沒有被邀請參加的聚會。這些事情,單獨看來都微不足道,累積起來,卻足以讓一個人的心情整天不得安寧。
從前的人際關係,大抵有個邊界。放學了,同學各自回家;下班了,同事各奔東西。討厭的人,至少可以暫時不見;不喜歡的事情,也有機會眼不見為淨。如今可好,社群媒體替我們打破了這道邊界,讓別人的生活二十四小時輪流登門拜訪。
更殘酷的是,登門拜訪的,往往還是別人精心修飾過的人生。
別人曬出來的是旅行,你看到的是自己沒有錢;別人曬出來的是戀愛,你想到的是自己沒有人愛;別人曬出來的是成就,你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平庸。每一張照片都可能是一面鏡子,但照出來的,偏偏不是別人的幸福,而是自己的不足。
於是,年輕人每天做著一件極其辛苦的事情:用自己未經修飾的人生,去比較別人精心剪輯的精華片段。
這比考試還殘酷。考試至少有範圍,有日期,有標準答案;社群媒體上的人生比較,沒有考試範圍,沒有交卷時間,連滿分是多少都沒有人知道。
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究竟輸在哪裡,只知道下一次打開手機,總有人比你過得精彩。
所以,我們常常誤會年輕人。
看見他們整天滑手機,就以為他們整天都在玩;看見他們不肯放下手機,就以為他們過得無憂無慮。其實有些人不是玩得太開心,而是被困在一個無法停止觀看、無法停止比較,也無法停止回應的世界裡。
他們一方面渴望被看見,一方面害怕被忽略;一方面努力展示自己,一方面擔心自己不如別人。外表看來熱鬧非凡,內心卻未必有多少安寧。
這時候,再回頭看那些逐漸被冷落的小說、漫畫、電影和大型電玩,就會發現,它們原來有一個共同的珍貴特質。
它們都要求我們暫時離開自己。
讀《西遊記》,你得跟著孫悟空上天入地;讀《紅樓夢》,你得進入大觀園,去理解一群與自己相隔數百年的人;看《灌籃高手》,你會為一場根本不存在的籃球比賽緊張得手心冒汗;看一部好電影,你可能為一個陌生人的命運流淚,而那個人甚至從來沒有真正活在世界上。
這才是敘事藝術最神奇的地方。
它能讓我們暫時忘記自己是誰,去體會另一個人的悲歡;讓我們明明坐在房間裡,卻經歷了千山萬水;讓我們在短短幾個小時內,活過一段自己永遠不可能親身經歷的人生。
而這種能力,恰恰需要時間,需要等待,需要耐心。
曹雪芹不可能在三十秒內交代完賈府的興衰,金庸也不可能用十五秒就讓郭靖從傻小子變成一代大俠。故事之所以動人,往往不是因為結局有多驚天動地,而是因為我們曾經陪伴那些人物,走過漫長的過程。
如果《射鵰英雄傳》只剩下一支短影音,大概就是「蒙古草原窮小子逆襲,習得絕世武功,迎娶白富美,最後成為天下五絕」。你說它有沒有講錯?倒也未必。可是,江南七怪呢?丘處機呢?黃蓉的聰慧與任性呢?郭靖那種笨得讓人著急、卻又讓人敬重的性格呢?
都沒有了。
資訊是保住了,故事卻死了。
這其實也是當代教育最值得憂慮的地方。
一個學生如果無法專心讀完一篇長文,問題不只是國文成績可能下降;如果連一部電影都無法看完,問題也不只是少了一項娛樂。真正值得擔心的是,他是否正在失去一種能力:在事情尚未變得精彩之前,願意繼續等待;在答案尚未出現之前,願意忍受疑惑;在理解尚未完成之前,不急著轉身離開。
而閱讀、學習、思考,乃至於理解一個人,偏偏都需要這些能力。
當然,把所有問題都怪罪到年輕人頭上,也未免太過輕巧。畢竟這套令人欲罷不能的注意力機制,不是孩子們發明的,而是無數成年人、科技公司、廣告商與演算法共同打造的。它們比誰都清楚人的弱點,也比誰都擅長把弱點變成流量。
大人一面責備孩子沉迷手機,一面自己吃飯滑手機、開會滑手機、陪孩子時也滑手機,這場面多少有點像一群酒鬼聚在一起,嚴肅討論下一代為什麼缺乏自制力。
我們不是活在一個孩子特別沒有耐心的時代,而是活在一個所有人的耐心,都被精密計算、爭奪與消耗的時代。
所以,真正令人憂慮的,恐怕不是某一年的漫畫銷量,也不是電影票房或大型遊戲市場的起落。產業會轉型,娛樂會改朝換代,新媒介本來就會取代舊媒介。當年電影出現,有人擔心戲劇完蛋;電視普及,有人擔心電影完蛋;網路興起,又有人擔心書籍完蛋。人類文化從來不是靠一種媒介永遠不死,才得以延續。
真正的問題是:當我們越來越習慣不斷接受刺激,會不會也越來越無法忍受那些沒有立即回報、卻能使生命變得深厚的事物?
比如安靜地讀一本書,比如認真地看一部電影,比如專心聽另一個人講完他的故事,比如在沒有手機的午後,無所事事地望著窗外。
這些事情看似沒有產值,沒有流量,也不會讓演算法特別興奮,卻恰恰是人類想像力最容易生長的地方。
說到底,無聊從來不是文明的敵人。
一個人在等待時感到無聊,才可能拿起一本小說;一個孩子在午後感到無聊,才可能拿起紙筆,畫出一個不存在的世界;一個少年因為現實不夠精彩,才可能在漫畫裡找到冒險,在電影裡找到遠方,在電玩裡找到另一種人生。
那些偉大的故事,往往不是誕生於刺激太多的時刻,而是誕生於人願意讓想像力自由遊蕩的空白之中。
如今,我們終於有了無窮無盡的娛樂,卻可能失去了享受娛樂的能力;我們終於可以隨時看見全世界,卻越來越難真正走進一個世界;我們終於不必忍受無聊,卻也因此失去了許多從無聊中生長出來的驚喜。
這或許才是最值得玩味的諷刺。
從前,人類千方百計發明工具,是為了把自己從繁重的勞動中解放出來,好有更多時間讀書、遊戲、欣賞藝術、思考人生。
如今工具越來越先進,娛樂越來越方便,我們卻連好好看完一部電影的時間,都覺得奢侈。
不是世界上的故事變少了。
而是我們越來越沒有耐心,陪一個故事慢慢長大。
一個沒有漫畫、沒有電影、沒有長篇小說、沒有宏大遊戲世界的未來,未必就一定荒蕪。真正荒蕪的,是有一天,這些東西明明還在,琳瑯滿目,伸手可得,我們卻再也無法安靜地欣賞它們。
到了那個時候,人類也許還能創造無數個虛擬世界,卻已經失去了進入其中的能力。
我們不是沒有時間了。
我們只是把時間交給了太多不值得記住的東西,最後連值得記住的東西,也沒有時間去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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