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說:等你走過這座橋》第一章(1907) 溪邊的少年
《小說:等你走過這座橋》
第一部 那年,火車開進北港(1907—1927)
插圖:
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,編號2001.008.0081.0117。顯示人力臺車的乘坐與運輸型態。
舊明信片翻拍,可看見站立撐篙及竹材編排的方式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第一章(1907) 溪邊的少年
【一】
明治四十年(1907),秋,北港
陳清海七歲那年,北港溪南岸多了兩條細細的鐵軌。
消息傳進北港街時,清海正在母親身旁幫忙挑揀花生。母親說,打貓【民雄鄉】那邊有人鋪了一條輕便鐵道,經過新港,一直鋪到溪的另一邊。以後要往打貓去,不必全靠步行、牛車或轎子,還能坐上一輛沿著鐵軌走的小車。
清海放下手裡的花生。
「車子沒有牛,也會走?」
母親沒有抬頭。
「有人推啊。」
「人在後面推,怎麼會比牛快?」
【輕便車時速約10公里】
「我哪知道。你去問阿添叔。」
這句話等於開了一道門。
阿添叔在北港溪邊討生活,撐過竹筏,也替人運送貨物。清海自小便喜歡跟著他,看他如何辨認水流,如何把竹筏從岸邊撐開,又如何讓載了人和東西的筏子平平安安抵達對岸。
阿添說,北港溪的水看起來沒有什麼脾氣,其實很難捉摸。
旱季時,溪裡有些地方淺得能看見沙;雨下得多了,水卻能在短短幾天裡漲起來,帶走岸邊的泥土,也帶走那些人們以為不會移動的東西。
清海第一次聽見這句話,是六歲那年。
當時,他不太相信。
房屋蓋在地上,樹長在土裡,難道溪水說帶走就能帶走?
直到後來,他才知道,阿添說的並不是嚇唬孩子的話。
北港這座城鎮,原來就是一處不斷被水流改變的地方。
清海對地震最早的記憶,也發生在六歲那年。
一九○六年三月十七日,天剛亮不久,地忽然搖了起來。
他記不得那天早上吃過什麼,卻一直記得一只放在架上的陶碗。
碗先是輕輕碰著旁邊的器皿,發出幾聲短促的響動,接著整個架子都晃了起來。母親急忙把他帶離屋裡容易倒落東西的地方,父親在旁邊喊著話。
清海原本以為,是哪輛大牛車撞到了屋牆。
後來才知道,搖晃的不是自己家。
是土地。
那場後來被稱為梅山大地震的災難,重創嘉義、雲林一帶。還不到一個月,四月十四日,嘉南地區又接連發生強震。
北港街上的人提起那些日子,總要先嘆一口氣。
有人家的牆倒了,有人忙著修理屋頂,也有人說起鄰近庄頭受災的情形。清海年紀太小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親眼看見的,哪些是從大人嘴裡聽來的。
但有一件事,他看得很清楚。
朝天宮受傷了。
平日高高立在廟埕後方的殿宇,有的地方出現損壞,磚瓦和木構也得仔細查看。街上的人談到廟宇受損時,神情往往比談自己的房屋還要凝重。
清海不明白。
「阿母,媽祖不是很厲害嗎?」
母親正在整理香案上的物品,聽見這話,停了一下。
「你想問什麼?」
「為什麼媽祖的廟也會壞?」
母親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說:「廟是人蓋的啊。」
清海抬起頭。
「人蓋的,就會壞?」
「地震那麼大,什麼東西都可能壞。」
她把東西放好,牽起他的手。
「壞了,再想辦法修。」
清海沒有再問。
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大人如此平靜地談論一件讓人難過的事。
後來,他在朝天宮附近看見有人商量如何修復殿宇,也聽見街上的老人談起,修一座這樣的大廟,需要木匠、石匠、雕刻師傅,還要很多很多錢。
「光靠北港人,不一定夠。」有人說。
另一人接著說,朝天宮的香火遍及臺灣各地,若能請各地信眾出錢出力,也許還有辦法。
當時北港的地方仕紳已在商議重建,區長蔡然標與支廳長安武昌夫的名字,也漸漸出現在大人的談話裡。
清海不知道區長是什麼樣的大人物,也不曉得一座廟究竟需要多少人才能蓋好。
他只記得,有一次經過廟旁,見一名木匠正在修整受損的木料,刨子推過去,捲起細細的木屑。
他蹲在一旁看得出神。
木匠沒有趕他,只提醒他別靠近鋒利的工具。
清海撿起一小片落在腳邊的木屑。
那木片很薄,邊緣還帶著剛刨過的痕跡。
「阿叔,廟以後會不會蓋得跟以前一樣?」
木匠想了想。
「要看怎麼蓋。」
「不能照以前的樣子?」
「有些能,有些得重新想。」
清海低頭看著木屑。
「重新想,會比較好嗎?」
木匠笑了。
「你這囡仔,問題怎麼這麼多。」
清海也笑。
他把那片木屑帶回家,放進一只小木盒裡。
在他眼裡,那只是廟旁撿來的小東西。
他還不知道,許多年後,自己竟會把它和另外幾張紙放在一起,當作生命裡最捨不得丟掉的東西。
【二】
震後受損的,還有聚奎閣。
清海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。
北港讀書人談起文昌帝君、考試、詩文,常會提到聚奎閣。那些熟悉漢字經書的長輩,有的在新式學校教授漢文,有的仍喜歡聚在一起談詩論字。
地震以後,聚奎閣的屋舍受損,能不能在原來的地方重修,成了令人煩惱的事情。
有老人說,廟宇壞了可以募款,讀書的地方卻不一定說修就能修。
也有人擔心,聚奎閣所屬的學田、祭祀用物與書籍,將來不知該如何保存。
清海聽得模模糊糊。
「學田是什麼?」
一名老人告訴他,是從前為了支持讀書、祭祀和地方文教而留下的田產。
「那田還在嗎?」
「田在,事情可沒那麼簡單。」
清海又想問,老人卻已經轉頭和別人談起蔡然標等人打算如何安置文昌祭祀的事。
他只聽懂一件事。
原來有些東西,即使沒有被地震震倒,也可能因為規矩改變而失去原來的位置。
那時候,北港街上已經有公學校。
前一年新整建的校舍,使附近街道多了另一種聲音。孩子背著書袋走進校門,學習日語、算術,也有漢文課程。清海年紀尚小,還沒到需要整天坐在教室裡的時候,經過校舍時卻總要往裡面看上一眼。
他覺得奇怪。
同樣是讀書,為什麼有人喜歡聚奎閣,有人去公學校?
阿添聽了,只說:「時代不同了。」
清海不滿意。
「時代是什麼?」
「就是現在和以前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阿添看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,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再問下去,我這竹筏都不用撐了。」
清海也笑。
他不知道,大人所說的時代,究竟是誰決定要它改變的。
只看見北港街上,一邊有人為倒塌的舊殿宇傷心,一邊又有人高高興興送孩子去新的校舍。
這些事情似乎互不相干,卻同時發生在他生活的地方。
【三】
一九○七年五月,街上又傳來另一個消息。
下湖口不再列為特別輸出入港。
清海聽不懂。
他只知道,下湖口離海比較近,從前有船隻出入,北港的商人若要運送貨物,有些得經過那裡。
如今,港口的水道越來越淺,泥沙堆積,船進出不便,往來的生意早已不如從前。
到了這一年,官方連原有的特別輸出入港資格也撤銷了。
北港溪稅關支署的業務隨之改變。
那天,阿添正在溪邊整理貨物。
清海看見幾名大人站在一旁談話,其中一人說,現在想靠舊港口賺錢,越來越不容易。
另一人搖頭。
「早就不比以前了。」
阿添沒有加入爭論。
等人走遠,清海才問:
「阿添叔,下湖口沒有了嗎?」
阿添抬頭看他。
「誰說沒有?」
「他們說港口沒了。」
阿添把繩子拉緊。
「地方還在,船也不是一下子全部不見。是以前那種做生意的路,越來越難走。」
清海想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?」
阿添指向溪水。
「你看這條溪。」
清海順著他的手望過去。
水面上有幾處露出的沙地,陽光照在淺水裡,能看見細小的波紋。
「以前的人靠著這條溪,把貨物送出去,也把外面的貨物送進來。」
阿添說。
「可是溪底的泥沙慢慢堆,水路變淺,船就不好走。」
「挖掉不就好了?」
阿添忍不住笑。
「你以為挖一條水溝喔?」
清海不說話。
阿添接著說:
「溪水每天都在帶沙。今天清了,明年也許又淤起來。做生意的人等不了那麼久,便會找別條路。」
清海低頭看著溪水。
「那北港怎麼辦?」
阿添沒有立刻回答。
遠處傳來牛車經過的聲音。
那輛車慢慢走過街口,車上堆著貨物,趕車的人不時回頭查看繩索有沒有鬆開。
阿添望著牛車,輕聲說:
「你看,人家已經在找路了。」
清海跟著望過去。
他忽然覺得很奇怪。
原來一座城鎮也會有走錯路、走不到路的時候。
從前,北港靠著溪水做生意。
如今溪水還在,港口的日子卻慢慢遠去了。
那些從前靠船吃飯的人,要去哪裡呢?
阿添沒有回答。
因為那也是他自己正在想的事情。
【四】
那年雨季過後,溪邊又有人說起興化店。
清海小時候聽長輩提過這個庄名,卻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古老。
老人們說,興化店曾經是北港溪邊的一處聚落,往前追溯,還有人把它和顏思齊、洪昇的故事連在一起。
有的說洪昇是從福建興化府來的,有的說當年曾在笨港附近設寨。
這些話一代傳一代,說的人往往講得眉飛色舞,聽的人卻未必分得清哪些是歷史,哪些是故事。
清海最在意的,反而是老人講到最後那一句。
「現在溪水都快把那個地方吃掉了。」
他覺得這話很可怕。
溪水怎麼會吃東西?
有一天,他跟著阿添在溪岸走,忍不住問:
「阿添叔,興化店真的被溪水吃掉了嗎?」
阿添望著對岸。
「以前那一帶有人住,溪岸也確實會崩。」
「房子呢?」
「有些地方住不得了,人就得搬。」
「搬去哪裡?」
「附近的庄頭啊,牛稠腳那邊也有人去。」
清海想了一會兒。
「那搬走以後,原來的地方還算自己的家嗎?」
阿添沒有立刻回答。
這問題比七歲孩子想的還難。
房子可以搬,家具可以搬,有力氣的人甚至能把木料一根根拆下來,另找地方重蓋。
可是屋前那棵樹呢?
每天出門踩過的石頭呢?
祖先留下的田地、巷口、鄰居,還有小時候玩耍的地方,又該怎麼搬?
阿添望著溪水。
過了很久,才說:
「住過,就記得啊。」
清海點點頭。
他沒有完全懂。
但那天以後,他經過溪邊時,總會多看那些崩塌的土岸一眼。
北港溪並沒有因為港口衰退就停止流動。
它仍然沖刷著自己的岸邊,也把許多人熟悉的生活,一點一點改變了。
【五】
到了秋天,北港終於有了一件讓清海高興得整夜睡不好的事情。
打北輕鐵要通車了。
這條由春龍公司經營的人力輕便鐵道,從打貓出發,經過新港一帶,往北港延伸。
清海聽大人說,鐵軌細細的,車子也不大,不像那些高高的牛車,更不像遠方縱貫鐵路所用的大火車。
車子得靠人力推動。
有的時候,推車的人站在後方用力推,有的時候則趁著車子滑行的勢頭,跟著往前走。
清海覺得這件事情非常神奇。
一輛車,竟然可以不靠牛馬,只靠幾個人的力氣,便沿著鐵軌走得那麼遠。
十月二十日,打北輕鐵通到了溪南的舊南港。
那地方與新港街不是同一處。
它在北港溪南岸,和北港街隔著水。
當時鐵軌還不能跨溪。
從北港要去搭車,仍然得先過溪;從打貓方向來的人抵達舊南港以後,也得轉搭竹筏,才能進入北港。
清海聽完,忍不住問阿添:
「既然要來北港,為什麼不乾脆把鐵軌鋪到北港?」
阿添正在整理竹筏。
聽見這話,抬起頭。
「中間有一條溪啊。」
「架一座橋就好了。」
阿添看著他,笑了。
「你說得倒容易。」
「不能架嗎?」
「不是不能。要有人出錢,要有人做,還要看溪水答不答應。」
清海又望向水面。
他不知道一條溪究竟會怎樣答應。
只覺得大人的事情實在麻煩。
鐵軌都已經鋪了那麼遠,偏偏到了最後,還得靠阿添叔的竹筏。
不過,也正因為如此,阿添最近的生意比平常忙了些。
從打貓方向搭臺車來的人,得在舊南港下車,找人渡溪。有人帶著包袱,有人搬著貨物,也有來朝天宮進香的信眾,捧著香燭、提著供品,小心走向溪邊。
清海看著這些人,覺得每一個都很新鮮。
他們從不同地方來,說話的口音有些不一樣,衣服也不盡相同。
有的人一下車就急著問北港朝天宮在哪裡。
有的人則只顧著看自己的貨物,生怕少了什麼。
清海最喜歡看那些第一次來北港的人。
因為他們常常問一些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。
例如北港溪怎麼過。
朝天宮還有多遠。
或者進了北港街以後,哪裡可以吃飯、住宿。
他聽大人回答,心裡總有些得意。
原來自己生活了七年的地方,對別人而言,竟然是個陌生的遠方。
【六】
那天午後,清海終於跟著阿添到了舊南港。
竹筏慢慢離開北港溪北岸。
清海坐在筏上,眼睛一直望著南邊。
遠遠的,他已經看見岸上有人聚集。
幾個人正在搬貨,另一些人站在旁邊等候,地面上有兩條細細的鐵軌,向遠處延伸。
清海高興得差點站起來。
「阿添叔!那個就是嗎?」
阿添連忙叫他坐好。
「你要看可以,別在筏上亂動。」
清海只好乖乖坐下。
可是他的眼睛,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那兩條鐵軌。
竹筏靠岸以後,他幾乎立刻跑了過去。
鐵軌比他想像中細。
兩條金屬軌道靜靜躺在地上,下面用枕木固定,中間隔著一定的距離。
清海蹲下來,用手指輕輕碰了碰。
有些熱。
是被太陽曬的。
他忍不住把臉湊近,沿著鐵軌往前望。
那兩條線一直延伸到遠處,在陽光裡逐漸靠攏,最後像是連在一起。
清海覺得十分奇怪。
明明是兩條線。
為什麼看起來會變成一條?
「喂,囡仔!」
身後有人叫他。
清海回頭。
一個年輕的推車工人站在旁邊,肩上搭著布巾,額頭還留著汗水。
「不要靠太近。」
清海連忙站起來。
「阿叔,車子什麼時候來?」
年輕人笑了。
「你要坐喔?」
清海點頭。
「想。」
「有錢買票嗎?」
他愣住。
這個問題,他從來沒有想過。
原來車子不是想坐便能坐。
阿添從後面走過來,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這個囡仔只是來看熱鬧。」
年輕人看了清海一眼。
想了一下,朝旁邊一輛暫時停著的人力臺車指去。
「那你上來坐一下。」
清海睜大眼睛。
「真的?」
「車子停著,可以。不要亂動。」
他幾乎不敢相信。
阿添也笑了。
「去啊。」
清海小心爬上車。
車身比他想像中低,坐上去以後,卻覺得整個世界忽然變得不一樣。
原本得抬頭看的大人,如今竟然和自己差不多高。
鐵軌就在車輪下方。
他把雙手放在膝上,努力坐得端端正正,彷彿只要姿勢夠好,車子便會立刻載著他往打貓出發。
年輕人站在車旁,笑著問:
「怎樣?」
「很好!」
「哪裡好?」
清海想了半天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年輕人哈哈大笑。
清海也跟著笑。
他還沒有真正坐著臺車走過一段路。
卻已經覺得,自己彷彿到了從未去過的地方。
【七】
就在這時,他看見了一位女孩。
她站在不遠處,身邊有一名婦人,腳旁放著一只竹籃。
女孩的年紀看起來和他差不多。
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髮尾繫著一條紅色細繩。
那細繩並不鮮豔,卻在午後的陽光下特別醒目。
清海看著她。
女孩也看見了他。
兩人對望了一會兒。
女孩先開口。
「你坐在那裡做什麼?」
清海愣了一下。
「坐車啊。」
「可是車又沒有走。」
這句話讓他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等一下就會走。」
女孩看著一旁正休息的推車工人。
「真的嗎?」
清海突然有些心虛。
他想了想,只好承認:
「我只是先坐一下。」
女孩笑了。
她的眼睛彎彎的。
清海忽然發現,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,能把一句普通的話笑得這麼好看。
他從臺車上爬下來。
「妳從哪裡來?」
女孩指了指鐵軌延伸的方向。
「從那邊坐車來。」
「打貓?」
「嗯,從那個方向過來。」
「妳住打貓嗎?」
女孩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妳住哪裡?」
「北港啊。」
清海愣住了。
「北港?」
「對啊。」
「我也是北港人。」
女孩看著他,似乎也有些意外。
清海忽然覺得很有趣。
他們明明都住在北港,卻偏偏要到溪的另一邊,才第一次遇見彼此。
「那妳怎麼從打貓那邊來?」
女孩說,跟著家人出門辦事,現在要回家。
她說話的時候,一邊回頭看看身旁的婦人,一邊把竹籃提起來。
清海看見籃子裡放著一些用布包好的物品,便忍不住問:
「裡面是什麼?」
女孩把竹籃往身邊移了一點。
「你為什麼一直問?」
清海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,以前也常有人問他。
他想了想。
「因為我想知道啊。」
女孩看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「你很愛問問題喔。」
清海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那你知道這條鐵軌會通去哪裡?」
「打貓。」
「打貓後面呢?」
清海不說話了。
女孩像是終於問倒了他,笑得有些得意。
「你看,你也不知道。」
清海有點不服氣。
「我以後會知道。」
女孩抬起頭。
「以後?」
「等我長大,就坐車去看看。」
她想了一下。
「那你要去很多地方嗎?」
清海點頭。
「很多。」
「像哪裡?」
這下他又答不上來。
除了北港、新港、打貓,他知道的地方,大多只是聽大人說過的名字。
臺南。
臺北。
還有很遠很遠的海。
至於那些地方究竟長什麼樣子,他一點也不知道。
女孩見他不說話,便笑著說:
「那等你想到了再去。」
清海望著她。
忽然也笑了。
「好。」
【八】
阿添正在不遠處招呼準備過溪的旅客。
女孩身旁的婦人也開始整理東西。
她們似乎很快就要回北港。
清海看見女孩提起竹籃,連忙問:
「妳要走了喔?」
女孩點頭。
「要回家。」
「我也要回去。」
他想了一下,伸手指向溪邊。
「等一下可以搭阿添叔的竹筏。」
女孩望了一眼北港溪。
下午的溪水泛著光,幾處沙地露在水面上,遠處有鳥低低飛過。
她忽然有些猶豫。
「我不太喜歡坐竹筏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會搖。」
清海忍不住笑了。
「不會啦。」
女孩轉頭看他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常常坐啊。」
「可是我會怕。」
清海想了想。
他原本很想說,有什麼好怕的。
可是看到女孩望著溪水的樣子,最後卻改口:
「妳坐裡面一點。」
女孩抬起頭。
「坐裡面?」
「嗯。不要一直看水,就比較不會怕。」
女孩想了一會兒。
「可是我想看水啊。」
清海愣住。
原來她又怕,又想看。
他忽然覺得,這女孩有些奇怪。
可是又很有趣。
「那妳就看啊。」
他說。
「我在旁邊。」
女孩沒有回答。
只是望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,輕輕笑了。
上竹筏以前,女孩的竹籃差點從手裡滑下去。
清海剛好站在旁邊,連忙伸手扶住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,握住了竹籃的提把。
女孩嚇了一跳。
「啊!」
「小心啦!」
清海把籃子扶穩,才慢慢鬆開手。
女孩看著他。
「謝謝。」
清海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沒有啦。」
兩人站在溪邊。
阿添正在安排旅客依序上筏。
清海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「對了。」
女孩轉頭。
「什麼?」
「我叫陳清海。」
女孩點點頭。
「喔。」
清海等了一會兒。
女孩卻沒有繼續說話。
他只好問:
「那妳呢?」
女孩望著他。
眼裡又浮起那種有些頑皮的笑意。
「我什麼?」
「妳叫什麼名字?」
她想了一下。
「下次告訴你。」
清海愣住了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現在要過溪啊。」
「過溪也可以講啊。」
女孩笑得更高興。
「可是我想下次再講。」
清海不服氣。
「那如果沒有下次呢?」
女孩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北港街。
又轉回來看他。
「我們不是都住北港?」
「對啊。」
「那總會再遇到吧。」
清海想了一會兒。
覺得她說得好像有道理。
可又覺得,北港那麼大,街上每天來來去去的人那麼多,誰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?
於是他很認真地說:
「那明年見。」
女孩愣了一下。
接著笑了。
「為什麼是明年?」
清海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覺得,明年一定還會來這裡看輕便車。
也許到時候,還能再遇見她。
「因為明年我還要來。」
女孩看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好啊。」
【九】
阿添叔在竹筏那邊招呼旅客了。
女孩提起竹籃,跟著婦人慢慢走向溪邊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回頭。
「陳清海!」
清海抬起頭。
「怎樣?」
女孩笑著揮揮手。
「明年見!」
說完,便小心踏上竹筏。
清海原本還站在岸邊發愣,直到阿添喊了他一聲。
「阿海,你還不回去?要在這裡過夜喔?」
清海這才回過神來,連忙跑過去,跟著其他旅客上了竹筏。
女孩已經陪著母親坐好。
她看見清海也上來,似乎有些意外,隨即又笑了。
「你也要回北港?」
「當然啊。」
「那你剛才怎麼不說?」
清海想了想,竟然答不上來。
阿添站在竹筏後方,將長篙伸入水裡,穩穩把竹筏撐離岸邊。
午後的溪水映著陽光,幾處沙地露出水面。竹筏沿著水流慢慢前進,偶爾輕輕搖晃。
女孩坐在靠近中央的位置,雙手緊緊握著竹籃。
清海發現她又有些緊張。
「妳不是說想看水?」
女孩抬起頭。
「我有看啊。」
「那妳怎麼一直抓著籃子?」
「我怕它掉下去。」
清海忍不住笑了。
女孩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有啦。」
他把身體坐穩,朝溪面望去。
「妳看,那邊有鳥。」
女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遠處幾隻鳥正貼著水面飛過,翅膀掠過陽光,在溪面留下短暫的影子。
她看得入神,握著竹籃的手也慢慢放鬆了。
清海沒有再說話。
他忽然覺得,這趟平常坐慣的竹筏,今天好像走得特別快。
沒過多久,阿添已經把竹筏撐到北岸。
旅客陸續上岸。
女孩跟著母親走了幾步,忽然又回頭看他。
這一次,她沒有再說什麼。
只是笑著揮了揮手。
清海也朝她揮手。
直到那條紅色細繩消失在往北港街去的人群裡,他才慢慢放下手。
【十】
阿添正在岸邊繫好竹筏,準備接送下一批旅客。
見清海還站著,忍不住問:
「阿海,你在看什麼?」
清海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阿添笑了。
「今天輕便車好看嗎?」
「好看。」
「那你怎麼一直看街裡?」
清海的臉忽然熱了。
「哪有!」
阿添沒有再取笑他,只低頭整理纜繩。
清海回頭望向對岸。
午後的舊南港,在陽光裡顯得有些遙遠。
兩條細細的鐵軌從溪岸附近往南延伸,逐漸消失在田野之間。
早上出門以前,他滿心只想看看那輛不用牛馬牽引的人力臺車。
如今車子看到了,也真的坐上去了。
可回想起來,最讓他捨不得的,竟然是那個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女孩。
他忽然有點懊惱。
早知道,剛才坐竹筏時,就該多問她幾句。
至少問問她住在北港哪條街,或者什麼時候還會去新港。
可是人已經走遠了。
他只知道,她和自己一樣住在北港。
還記得她髮尾那條紅色細繩,以及她笑著說「明年見」的模樣。
「阿海。」
阿添收好繩索,朝他喊了一聲。
「你先回去吧,等一下我還有客人要載。」
清海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沿著溪岸往街裡走了幾步,忽然又停下來。
回頭望向阿添叔的竹筏。
又望向溪南的鐵軌。
然後低聲說了一句:
「明年見。」
遠處的阿添沒有聽見。
北港溪仍然緩緩流著。
清海轉身走回北港街。
那一年,他只有七歲,還不知道有些人一旦遇見,便會在心裡留下很久。
他只是忽然希望,明年能夠快一點到來。
【十一】
那一天以後,清海仍然常去北港溪邊。
有時候跟著阿添幫忙,有時候只是想看看對岸的輕便車。
偶爾有外地來的旅客下車,提著包袱走向渡口。
清海總要多看一眼。
可是那條紅色髮繩,再也沒有出現。
到了年底,北港街仍然很忙。
震後受損的朝天宮還在籌備大規模修建,地方人士奔走募款。聚奎閣的文教祭祀如何安置,仍有許多人關心。溪水沖刷著兩岸,年年改變岸邊的模樣;下湖口失去特別輸出入港的地位以後,靠著舊水路做生意的商人,還在為將來尋找出路。
而溪南的新鐵道,已經開始載著人與貨物來來去去。
北港並沒有因為一條輕便鐵道,就立刻變成另外一座城鎮。
街上的人仍然忙著生意。
孩子仍然在巷口追逐。
大人依舊擔心雨季的溪水,擔心收成,擔心明天的生活。
只有七歲的陳清海覺得,從前熟悉的北港,好像忽然多了一個自己還不知道的地方。
那地方不在朝天宮,也不在街上的市場。
就在北港溪另一邊。
有兩條細細的鐵軌。
有一輛可以坐人的輕便臺車。
還有一個女孩。
他不知道她住在哪裡,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。
只記得那天下午,她提著竹籃,髮尾繫著一條紅色細繩,站在溪邊笑著對他說:
「明年見。」
清海把這句話記在心裡。
像把一樣小東西,小心放進盒子裡。
後來他才知道,有些東西收進盒子以後,時間久了會壞,紙張會黃,木頭會碎。
但有些聲音,竟然可以留得很久。
久到一座橋已經建起來。
久到原來的鐵軌換了方向。
甚至久到當年那個只想看輕便車的少年,已經忘記自己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,學會了等待一個人。
一九○七年秋天,他還只有七歲。
不懂得這些。
他只是坐在北港溪邊,看著對岸,盼望明年快一點到來。
(第一章完)


评论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