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
南台灣九月的烈日,帶著一種近乎巴洛克式的張狂,將尖山埤的湖面照成一片碎裂的水銀。這裡名喚「江南」,仿造著水鄉的畫舫與曲橋,可骨子裡流淌的,卻是島嶼南方最原始而黏稠的暑氣。
我站在湖畔,看著眼前這群十四歲的國二孩子,像是一群剛剛被命運拋入人間的幼獸,在陌生的營柱與帆布間笨拙地碰撞。
十四歲,是生命中一座最殘酷、也最脆弱的懸崖。他們剛告別了童年的純真庇護,身體裡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荷爾蒙政變。他們渴望愛與注視,卻往往只學會用刺蝟般的冷漠武裝自己;他們對未來的廣袤一無所知,眼底卻燃燒著足以焚毀平庸的傲慢與惶惑。看著他們為了搭不好一頂帳篷而焦躁叫囂,粗糙的汗水浸透了寬大的棉衫,那種未經世故修剪的生命力,喧囂得令人心驚,卻又純粹得讓人想落淚。
入夜後的島嶼,微風掠過水面,終於將喧囂壓成低語。營火轟然升起的那一刻,火星如同破碎的星辰竄入漆黑穹頂。孩子們圍坐在火光搖曳的光暈裡,唱著荒腔走板的流行歌曲,白日裡的防備與銳刺,在熾熱的光芒中悄然融化。有人低頭啜泣,有人悄悄牽起同伴的手,那一瞬間的震顫,盛裝著少年時期最幽微的孤獨與救贖。
我退到幾步之外的暗影裡,像一個佇立在時光對岸的過客。我想起自己的十四歲,想起那些在浮生歲月中早已走散的名字與理想。人世間所有的漂泊與流轉,其實都始於這場名為「長大」的放逐。
夜深了,帳篷裡傳來壓抑的竊竊私語與憋不住的笑聲。他們終將在明日拔營離去,各自走向屬於自己的命運風暴;但在這座人工的江南水色旁,他們曾共同擁抱過一簇原始的火焰,把最放肆也最柔軟的韶華,鄭重地烙印在南方微涼的夜色裡。
评论
发表评论